當年安慶戰事平定,巡撫張國維將他的本事上書奏報朝廷,舉薦入朝,最終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他對大明朝廷失望至極,以至於他空有一身本事,卻困守吳門蓬戶,家境清貧,滿腹書稿,無人看重。
徐盛站了起來,目光掃過滿院圖紙,語氣誠懇。
「先生一身才學,卻無用武之地,實在可惜……」徐盛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說這些作甚?鄰里街坊說我搗鼓這些是奇技淫巧,連餬口都成問題,更別談什麼用武之地……」看著滿地的碎屑垃圾和灶台上的白粥,薄珏眼神更加失意。
「若有機會,先生可願意一展本事,造福百姓?」徐盛循循善誘。
薄珏眼神一亮,隨即又暗淡了下去,他對這個世道不抱什麼希望,因為這個社會還是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為最高社會準則,他的那些玩意基本無人問津。
他沒有回話,但心中已然猜透了徐盛前來的意圖。
徐盛繼續加大火力:「當今神州傾覆,北都易主,關外建奴虎視眈眈,遼東萬民飽受兵戈流離之苦。大明朝堂,重文章科舉,輕實學技藝。先生身懷絕學,卻只能屈居陋巷,空耗才智,若是就此湮沒,實為天下憾事。
薄珏沉默,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若有所思。
「今日在下奉大順皇帝陛下之命前來,希望先生出山,施展一生所學,救萬民於水火!」徐盛語氣恭謹。
「果然是當說客來的」薄珏心中冷笑:「壯士言重了!在下閒雲野鶴一書生而已,豈有那般救萬民於水火的本事」。
天下烏鴉一般黑,管他是大明還是大順,都是一個鳥樣!
徐盛早有所料,語氣平靜:「先生可是有顧慮?」
不等薄珏回答,他話鋒一轉:「今日在下前來,並非以高官厚祿強邀,倘若先生願意北上入京師,大順為先生專設一座大工坊,不受六部文官管束掣肘。銅、鐵等各類物料,任憑先生支取,不計損耗。選調天下能工巧匠,盡歸先生調遣。火炮、火器,千里鏡、渾天儀等,先生想要試驗何物,盡可放手為之!」
薄珏心中微動,略感意外。
「至於官場仕途,絕不強求,」徐盛語氣鄭重:「先生可以不入朝班,不參加百官朝會,不必周旋應酬!日常供給錢糧,由先生決定,官職一事,也憑先生本心,不願即可不受!」徐盛姿態放得極低。
薄珏身子一震,抬頭看著徐盛。
過往官府徵召,皆是只想要他造出軍械器物,把他視作一件工具。要麼許諾虛浮官位,條條禮法束縛,要麼處處受文官刁難,從未有人願意給他不受干涉的工坊,給他充足工匠,絲毫不受束縛。
見薄珏似有鬆動,徐盛繼續開口,曉以大義:「昔日先生造火器,護安慶一城百姓。如今若是先生北上施展本領,所護的,便是天下萬千黎民。」
「當然,我等絕不逼迫。先生若是心中尚有顧慮,不必即刻遠赴京師。可先在此蘇州設立一處分工坊,就地試製器械。靜觀大順政令得失,心中安穩之後,再動身北上亦可。去留進退,盡皆由先生自主決斷。」
院內寂靜,只有灶內柴禾燃燒的噼啪聲。
薄珏內心其實也想出去大幹一場,不至於埋沒一身才華。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沉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你容我想想……」
徐盛聞言,心中一喜,他知道這事成了一半了!
這時,傳來老僕人周叔的聲音:「少爺,午飯做好了,這位壯士,你也一起用吧」
薄珏也點了點頭,「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徐盛看著地上的柴禾和爐內的火苗,心中微動,他以前的生活也是如這般有煙火氣,可惜……
很快兩碗熱騰騰的白粥斷了上來,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
「待遇不周,壯士多多包涵」薄珏似乎心情好了很多,語氣清亮了不少。
「沒啥,我以前就是農村的,你叫我徐盛就好了。」徐盛聲音爽朗。
用完午飯,徐盛則回到了驛館,他一路心情極好,還買了一些酒釀餅回去。
這酒釀餅是晚明時期蘇州一帶的市井小吃,清明前後時令點心,以酒釀發酵麵皮,分玫瑰、豆沙餡,趁熱吃,軟潤甜香。
次日中午,徐盛又準時出現在薄珏院內,等著他答覆。
少時,薄珏從裡屋出來,今天的他不似昨天那般滿身碎屑,不修邊幅。
只見薄珏今日身著道袍,頭帶四方平定巾,腳踩黑布雲頭皂靴,穿戴整齊,儼然是個秀才打扮。
注意,這裡的道袍不是道士衣服,是晚明讀書人的主流便服。
雙方見禮,二人對桌而坐。
不多時,薄珏率先開口:「在下昨日思索整晚,覺著大丈夫身懷技藝,當欲濟世安民。明廷重八股虛文,視工匠技藝為奇技淫巧,空耗歲月。今大順若果真如徐兄所言,予我工坊物料,容我潛心造物,不逼我周旋官場,薄珏願往。」
徐盛心中狂喜,但臉上依然平靜,當即深深拱手:「得先生相助,乃社稷之福,萬民之福!」
薄珏擺了擺手,神色冷靜:「但我有三樁條件,須徐兄代為稟明大順陛下,缺一不可。」
「請先生示下,」徐盛正色道
「其一,工坊全權歸我調度,各文武百官不得隨意干涉,工匠物料按需支取,不得剋扣拖延」
「其二,在下隨行只帶老僕一人,沿途無需以官場禮儀待我,不必鋪設排場,在下只求將器物圖紙完好運送,其餘繁文縟節,一概免了。」
「其三,無論成敗,不可因器物試驗失利,降罪於我。造器試驗,必有損毀失敗,此乃是常理。」
薄珏語聲沉穩,一樁樁道出心中底線。
徐盛暗自嘀咕:「這薄珏也太古怪了吧,這搞格物的都玩得這麼花嗎?真是文人中的另類……」
但他臉上依然鄭重:「先生三事,徐某謹記在心。回京之後定如實啟奏,陛下胸襟開闊,必能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