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四月初一(本書暫時沿用崇禎年號),午門,大朝會。
距離先帝殉國已近半月,然而新君之位遲遲懸而未決,史可法知道再這麼下去,必生變故,於是再次召集文武百官,務必在今天確立新君人選。
辰時,六部百官,勛貴文武盡數齊聚午門,文東武西,分列而立。
公侯伯爵位居武官之首,誠意伯劉孔昭一身紫色伯爵朝服,神情肅然立在最前端。
文官隊列之中,督師史可法身著素色錦雞補子尚書官袍,高弘圖,黃道周,呂大器等六部重臣依次而立,人人腰間都繫著白絹,仍再為先帝守靈,錢謙益雖無官職,卻為文壇領袖,影響力頗大,今日也受邀參與此次朝議。
丹陛正中設簡易香案,供奉先帝靈位,無帝王御座,今日所有議事決斷,全憑百官公議定奪。
史可法緩緩走出文官班列,立於兩班正中,先向崇禎靈位行了跪拜之禮,隨後轉身拱手道:「先帝龍馭歸天已有半月,東宮下落不明,江南百萬百姓,江北數萬戍邊將士,日日期盼宗室正統安定人心,今日召各位於此,不談往日哀痛,只議論儲君人選,儘早定下新君,整頓兵馬,安寧人心,以為圖收復京師!」
話音落下,右都御史張慎言率先出列,神色穆然,如往常一般道出東林黨的主張:「下臣依舊堅持,擇新君,當以賢德為先,潞王為神宗侄輩,性情淑均,溫和有禮,平時體恤臣子和百姓,更於劣跡,若迎潞王登基,必能施仁政於天下,安定民心,朝堂也可免去新舊恩怨糾葛,開一代仁君之局面!」
錢謙益緊隨其後出言附和,語氣溫和,條理分明:「張大人所言「免去朝堂恩怨糾葛」,眾位大人應該有所耳聞吧,萬曆年間,因「國本」之爭,福王一脈和東林群臣積下多年嫌隙,倘若福王登基,福王必藉機大肆清算報復,朝堂再度掀起黨爭!」
他看了眾人一眼,又道:「如今關外八旗、李自成雙雙虎視江南,眼下最忌文武內耗、朝堂分裂,潞王無舊日恩怨牽絆,方能一心整軍禦敵。」
呂大器,黃道周等人也立馬出班附議,一時間文官隊列中,儘是迎接潞王,排斥福王的論調,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儼然把福王批得體無完膚。
少頃,只聽一聲冷哼傳來,冰冷生硬,誠意伯劉孔昭踏出武官隊列,目光銳利,直直地看向眾文官:「諸位大人滿口「賢德」二字,實則全是黨派私心,全然無視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倫序!」
場面瞬時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劉孔昭身上,他抬手指向淮河以北,語氣鏗鏘有力:「福王殿下,乃是神宗皇帝嫡孫,當今先帝的親堂兄!論宗室血脈親疏,普天之下沒有任何藩王能與之相比。祖制白紙黑字,立儲首重親疏,舍至親遠支而立旁宗,便是顛倒皇家禮法,亂天下正統名分!這般決斷,如何安撫江北數十萬戍邊將士?又如何讓天下宗室心悅誠服?」
他的話音剛落,宮外傳來鴻臚寺通傳之聲:「鳳陽總督馬制台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他身著一件大紅麒麟補子的官袍,快步踏入午門,先對著先帝靈位躬身一拜,而後側身立於武官一列,目光掃過在場文武,緩緩開口:「誠意伯所言極是,祖制倫序乃是立國根本,福王名分本就無可辯駁,諸位大人卻一味避重就輕,只談賢德,這是何理?」
說罷,他自袖中取出一卷聯名文書:「此乃江北四鎮高傑、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四人聯名書信。四鎮手握十萬餘兵馬,鎮守淮河全線,是南京北面第一道屏障。四鎮上下將士早已達成共識,只認福王正統血脈,願意傾盡麾下兵力擁戴福王登基!」
隨即他將文書交由鴻臚寺依次傳閱,馬士英繼續道出眼前最致命的隱患:「諸位大人只會空談禮法卻全然不顧我江南軍情危機,誠如誠意伯所言,李賊盤踞京師,日益做大,八旗建奴厲兵秣馬,虎視眈眈。若是今日朝堂執意捨棄福王、擁立潞王,必會寒了四鎮將士拳拳報國之心!他們極有可能直接撤去淮河沿線所有守軍。江防一旦全線潰散,北邊鐵騎不出數日便可渡過長江,直逼金陵城下,到時候江南千里沃土,萬千百姓,盡數要遭受兵禍屠戮。」
眾文官頓時一片譁然,張慎言再度上前,據理力爭:「馬總督豈能手握兵權,以此脅迫我等?擇立新君乃天下公器!豈能受制於各鎮總兵?福王素來有諸多劣跡,貪財好色、疏於政務,難以執掌這殘破半壁江山!」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嘈雜駁斥聲充斥整個午門,史可法立於兩班中間,眉頭緊鎖,心中萬般糾結。
他心裡門清,東林眾臣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可江北四鎮十萬兵馬掌控淮河防線,一旦徹底激怒各鎮將帥,引發江防兵變,南京頃刻間便會陷入險境。除此之外,其餘可用藩王之中,桂王(朱常瀛)遠在廣西梧州,路途千里,倉促之間根本無法趕赴南京,遠水難解近憂。
僵持許久,史可法深深地嘆了口氣,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一字一頓地說道:「諸為大人各持道理,各有考量,可祖制倫序是立國根基,江北江防維繫整個江南社稷存亡,兩相權衡,只能以天下萬民安危為重。」
史可法環視文武百官,朗聲宣布最終決議:「福王朱由崧,乃神宗嫡孫,與先帝血脈最近,又得江北四鎮全軍同心支持,依祖制,可承繼大統!」
他又看了馬士英一眼:「新君已定,刻不容緩,本官現命禮部備齊鹵簿儀仗,派遣重臣前往儀真迎接福王抵達南京,先行監國理政;待擇定吉日祭告孝陵、太廟,宗廟之後,再舉行登基大典,正式即皇帝位。」
一錘定音,以錢謙益,張慎言為首的文官紛紛返回隊列,低頭不語,臉色陰沉,他們知道,筆墨不如刀槍狠,文章不如劍戟利。
劉孔昭和馬士英則對視一眼,面帶微笑,一同躬身拱手,領下本次朝會決議。
百官先後散去,這場儲位之爭終於有了結果,地上之上只餘下一紙草擬完成、迎接福王的詔令。但誰都能察覺到,依靠兵權上位的朝廷又能維持多久呢?
南明日後真的可以放下黨爭內鬥,整頓兵馬,君臣同心,收復京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