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朝會上爆發福潞之爭後,江南局勢越發詭譎,以黃道周,錢謙益為首的文官清流,東林黨人支持潞王,他們奔走相告,撰寫檄文,多次強調,非常時期,應該立賢不立長,字裡行間暗暗諷刺福王荒淫無度,貪酒好色,庸碌無能。
這讓武將勛貴集團漸漸坐不住了,他們沒有筆桿子,卻有槍桿子,認為亂世之中,槍桿子裡面出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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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鳳陽府,夕陽西下,餘暉星星點點灑入淮河,早春的寒風狂嘯不止,吹得官道兩側的枯柳枝條狂亂搖擺,沙塵撲在總督府青灰磚牆之間,簌簌地落滿了一地。
自京師傳來消息以後,總督府內親兵已然全部換上重甲,腰挎長刀,分列朱漆大門兩側,個個神情緊繃,不敢有半分懈怠,鳳陽總督馬士英即坐鎮此處節制江北四鎮兵馬,一舉一動皆牽動南京格局。
不多時,管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一隊騎兵簇擁著四員大將緩緩行至府前。
正是鎮守淮河防線的江北四鎮:高傑,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
四人盡數卸去戰甲,只內襯軟甲,外罩暗紋戰襖,腰懸佩劍,每人僅攜帶十餘親衛,刻意避免動靜過大驚到周圍州縣。
四人翻身下馬,親衛牽走坐騎,四將軍並肩踏上總督府青石台階。守衛親兵見是四鎮總兵,連忙行禮,進內通報。
內堂早已備好茶水,燈火通明,馬士英著一身藍色官袍,未配玉帶,面有疲態。
聽聞通報,馬士英連忙出門迎接,他的目光掃過四將,見這四人臉色沉鬱,心知皆為南京新君一事而來,面上不動聲色,緩緩開口:
「四位將軍,駐守淮上,晝夜提防建奴流賊,可謂勞苦功高,本督未能遠迎,還望海涵。」他的聲音平和,引四人至堂內,隨即示意一旁侍從盡數退下,堂內只留五人,隔絕一切外人聽聞。
五人分次而坐,案上燭火搖曳晃動,照得幾人臉色陰晴不定。
高傑性子最為急躁,方才坐下,又猛地一拍桌沿,震得茶水四濺:「馬制台,南京六部那群文官欺人太甚,先帝煤山殉國,太子下落不明,天下無主,本當依太祖祖制擇宗室繼承大統,史可法,錢謙益一干東林黨人卻一心推舉潞王朱常芳,全然無視血脈倫序!守江南門戶,我輩手握十萬兵馬,豈能任由文臣私心把持廢立之事?」
話音落下,劉澤清喝了一口茶,語氣陰柔:「福王乃神宗皇帝嫡孫,先帝堂兄,論及親疏遠近,當今宗室之中無人可與之相比,東林黨舍至親而立遠支潞王,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當年鄭貴妃一案,東林與福王府早有舊怨,他們唯恐福王登基,清算舊帳,才用什麼賢德做幌子,矇騙士子百姓」
一旁的劉良佐微微頷首,附和兩句,目光轉向馬士英:「制台久居鳳陽,居中調和南北,若能牽頭促成擁立福王一事,他日福王登基,這內閣首輔一職,非制台大人莫屬了。我與高、劉二將軍麾下兵馬駐守江北,只求新君登基之後,增撥足額軍餉,劃定各鎮專屬屬地,各鎮互不侵擾,各自整頓兵馬伺機北伐。」
話音剛落,一場沉默不語的黃得功驟然起身,眉頭微皺,一股凜然正氣撲面而來,沉聲開口,字字鏗鏘:「劉將軍此言大錯特錯,我等駐守淮河,枕戈待旦,為的是我大明江山社稷,不是為了借著擁立新君討要封地、囤積私兵!若舉兵擁立只為一己私利,與劫掠百姓的闖賊、割據一方的亂寇又有什麼分別?黃某絕不肯參與這般私心勾當!」
劉良佐被他一番駁斥,又自知理虧,面色僵硬,低頭不再多言。
黃得功見狀,稍稍平復語氣,目光掃過眾人,將心中考量盡數道出,句句皆是公忠體國之心:「黃某從軍三十餘年,從一名小兵拼殺成一鎮總兵,半生浴血沙場,心中只有兩條底線:一遵太祖祖制禮法,二守大明河山,論祖制,立君首重倫序親疏,福王血脈正統,名分正大光明;雖略有惡名,但有眾臣輔佐,無需擔憂,潞王只是遠支旁脈,東林諸臣僅憑一己黨派好惡,便要顛倒親疏,擾亂皇家正統禮法,於法理根本站不住腳。」
他頓了頓,望向淮河方向,眼底藏著深重憂慮:「眼下李賊竊取神器,盤踞京師,勢力日益壯大,建奴虎視眈眈,蠢蠢欲動,目前最忌諱的就是朝堂分裂,文武內鬥,若新君遲遲不能敲定,必然會要造成軍心渙散,民心浮動,不出半載,李自成或者建奴就會南下,到時候我江南百姓,皆要遭受兵禍屠戮!」
其餘四人都沒說話,似乎在暗自思考。
「我等手握江北全部兵力,鎮守南北咽喉,肩上扛著保全江南、收復中原的重任。今日商議擁立福王,絕非依附誰、討好誰,只為儘早定立新君,統一江南朝堂意志,收攏天下軍民之心,集中全部財力兵力,一同消滅闖賊、抵禦關外建奴。只要能安定社稷,黃某麾下數萬將士,甘願聽從調遣;可若是新君登基之後,朝堂之上黨爭不休,各鎮軍閥只顧割據自肥,忘卻北復中原的本分,黃某手中長槍,不認權貴,只認大明江山社稷!」
一番話說完,劉澤清,劉良佐,高傑三人皆面有愧色,之前他們那般急功近利之語和黃得功想比,簡直就是偽君子一個。
馬士英靜靜聽完黃得功一番肺腑之言,暗暗敬佩此人純粹忠義,當即起身拱手,臉色鄭重:「黃將軍,心繫社稷,公忠體國,馬某由衷欽佩,諸位心中各有思量,馬某盡數明白。祖制倫序在前,福王正統名分無可辯駁,東林一派不過借『立賢』之名結黨,根基本就不穩。」
他緩步走到堂中,掃了四人一眼,定下全盤籌劃:「今日以後,四位將軍返回駐地,整飭兵馬,嚴守各處緊要關隘,切記!不可私自調動大軍驚擾州縣百姓。同時傳檄江北各府州縣,明告天下,我輩擁立福王,只為尊正統、安社稷,一心合力抵禦外敵。
「同時我即刻親筆修書一封,快馬送往南京,當面會晤史可法,將四鎮軍心所向如實告知,若執意立潞王,淮上軍心動盪,江防危在旦夕。」
他又頓了頓:「倘若東林文臣依舊固執己見,不肯順從,諸位再陳兵長江北岸,向百官明示軍心,僅為逼迫朝堂早定儲君,萬萬不可擅自起兵渡江南下,驚擾金陵百姓,落下擁兵逼宮的話柄,反倒授人以柄,壞了大局。
高傑聞言一掃先前急躁,高聲應下:「制台籌劃周全!只要能扶福王登上大位,我麾下四萬兵馬,盡數聽制台調遣!」
黃得功緩緩起身,持劍拱手,神色肅穆:「黃某謹遵制台安排,約束麾下將士秋毫無犯。只是黃某依舊有言在先:今日五人共推福王,出發點必須是社稷安危。他日若權奸把持朝政,只顧黨爭清算,置北伐復國、百姓安危於不顧,黃某定然上疏死諫,絕不與奸佞同流合污。」
四人一同起身,齊齊對著馬士英躬身一禮,走出了總督府。
燭火搖曳,將五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此刻五人目標暫且歸一,只是心中所求,早已雲泥之別。
高傑、二劉貪圖權位封地,馬士英謀求內閣首輔之權,唯有黃得功,心中自始至終只有大明河山、黎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