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南局勢

2026-09-12 12:37:22 作者: 崇禎17年
  二十一日,大明南京。

  烏雲低垂,狂風呼嘯。

  一匹驛馬沿運河疾馳,晝夜不息,煙塵一路向南。將京師陷落、先帝煤山自縊的塘報,送抵南京。

  消息尚未傳來,南京百官仍存僥倖。眾人認定北京城高牆厚,只要堅守待到吳三桂關寧軍回援,局勢尚有轉機。

  流言斷斷續續,有人說京師被圍三日,彈盡糧絕,也有小道消息稱聖駕已移至山東,更有人傳言宮中劇變,天子凶多吉少……

  人心惶惶,禍福難測,南京六部官員,勛貴宗親,皆備素服,藏於轎箱,以防最壞局面,靜待北方塘報。

  是日,皇城傳諭,召集留京文武、世襲勛貴齊集午門。

  百官倉促而來,皆著素服,心中隱隱感到不祥。

  文東武西,列班肅立,寒風蕭瑟,天色陰沉。魏國公徐弘基居武班之首;史可法位列文官前列,主持這場關乎半壁河山的廷議。

  少時,廣場靜寂。通政使手捧鈴印塘報,緩步居中,朗聲宣讀:

  「三月十九,闖賊破北京內城。陛下自縊殉國於煤山,周皇后、袁貴妃一同於宮內自盡;太子、永王、定王,長平公主蹤跡不明,在京百官多遭闖賊拘押,追索餉銀。」

  話音落地,廣場一片死寂,空氣收縮變冷,時間都仿佛凝固了,只能聽到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片刻之後,哭聲此起彼伏。

  兵部尚書史可法身體巨震,笏板幾欲望脫手,他跪倒在地,凝眸北望失聲痛哭:「先帝十七載宵衣旰食,披肝瀝膽,心懷大志,中興大明,無奈內外交困,抱憾殉國,如今京師淪陷,北方陸沉,我等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太祖高皇帝?」

  魏國公徐弘基臉色慘白,一向魁梧高大的身軀幾乎站立不穩,嘴唇發抖:「我徐家自追隨太祖,成祖皇帝以來,世受國恩,位極人臣,如今困守南京,未能勤王,使先帝蒙塵,百年之後,何以去見徐家先祖啊……」

  徐家一門兩國公,終明一朝,徐家一直是大明最頂級的勛貴家族。

  為什麼呢?第一任魏國公徐達最早跟隨老朱,是老朱的結拜兄弟,為大明立下赫赫功勳,自不必說,後受封魏國公,死後追封中山王,可謂位極人臣!徐弘基就是承襲的這一脈。


  徐達長女徐妙雲,早早嫁給老朱的四子朱棣,後來朱棣忍受不了建文帝瞎雞兒操作,發動靖難之役。

  靖難期間,徐達幼子徐增壽為朱棣上位立下了汗馬功勞,永樂二年朱棣追封其為定國公,北京的那位徐允禎就是其後裔。

  由此可見,這人吶,不僅自身要本領過硬,還得學會站隊……

  吏部尚書張慎言垂首而立,花白鬍鬚被淚水打濕。

  他久在朝堂,親眼見證先帝苦苦周旋內憂外患,到頭來社稷傾覆、君王身死,老人雙肩不住發抖,以袖反覆擦拭面頰。

  戶部尚書高弘圖仰天長嘆一聲,老淚縱橫。連年籌措軍餉、支撐危局的一幕幕湧上心頭,無數錢糧奔赴北方,依舊擋不住京師陷落,滿心悲涼無處宣洩。

  廣場之上,大小官員或是伏地痛哭,或是遙遙向北叩首。哀聲連綿迴蕩在午門之下。此刻無人思慮派系之爭,無人盤算權力得失,所有人都沉浸在國破君亡的巨大痛楚之中。

  漫長的痛哭持續許久,喧囂的哀鳴緩緩消散。眾人相繼起身,一一整理衣衫,強行按捺心底的悲戚。

  史可法抬手拭盡淚痕,深吸一口氣,揚聲開口。




  廣場陷入一陣沉默,眾人各自低頭思索。

  魏國公徐弘基率先邁步上前,語聲沉重悲憤:「先帝十七載夙興夜寐,為國操勞,最終落得國破身死。我徐家世代鎮守南都,掌管勛衛兵馬,卻不能揮師北上護駕,無顏前去孝陵拜見太祖!國不可一日無君,當儘快迎立福藩,早早定下國本。只要新君就位,方能凝聚天下人心,集結大軍北伐,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不少官員微微點頭,大多人都認同「速定國本」乃是眼下頭等要務。

  沉寂片刻,張慎言緩緩出列,語氣帶著濃重憂慮。

  「魏國公所言『早定國本』,至允至當。只是南北隔絕,局勢錯綜複雜,行事萬萬不可倉促。福王素有劣跡,貪財好酒、親小人,遠賢臣,倘若倉促迎立,他日禍亂滋生,江南蒼生何以安身?依老朽之見,潞王性情寬厚,素有賢名,迎潞藩承繼大統,更為穩妥。」


  「張部堂此言恕難苟同!」誠意伯劉孔昭跨步上前,語氣漸漸凌厲,「宗法倫序擺在眼前,怎能隨意無視?福王乃是神宗嫡孫,血脈最為親近!按照祖宗規制,理當由福王繼位。舍嫡長而立旁支,天下各處藩王心中不服,遲早滋生禍亂。怎能僅憑對藩王品行的揣測,輕視朝廷禮法?

  這劉孔昭就是大明開國元勛劉伯溫的後裔,襲誠意伯爵位。

  歷史上,1645年五月,南京城破。忻城伯趙之龍、魏國公徐胤爵一眾勛貴集體開城降清。

  唯獨劉孔昭沒有投降,率水師突圍出海,追隨魯王政權,跟隨張名振入長江北伐,後來漂泊海上,不知所終,可算得上一代忠臣

  戶部尚書高弘圖長嘆一口氣,主動從中調停。

  「二位不必急於相爭。往年三餉錢糧源源不斷輸送北方,先帝不曾有分毫奢靡開銷。如今京師陷落,北方財賦斷絕。江南糧倉雖尚有積蓄,募兵、布防處處耗費銀兩。無論擁立哪位藩王,若無正統天子號令,各府州縣很難同心協力供給糧草。依我淺見,可以派人前往淮上,同時觀察二王,審慎決斷,不必急於一時。

  兵部侍郎呂大器眉頭緊鎖,上前說道:「高大人緩行之策隱患重重。時局瞬息萬變,拖延日久必定內亂叢生。先帝三位皇子困在北方,杳無音訊,中原無主,江南岌岌可危。立賢方能收攏四海民心,潞王才是合適人選。倘若福王登基,昔日國本舊案再度翻起,朝堂永無寧日!」

  少詹事黃道周沉痛開口:「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從古至今,少有先帝這般壯烈的君主。社稷為重,君德為先。單純依靠血脈遠近選定天子,忽略品行優劣,只會重蹈覆轍。臣支持迎立潞藩。」

  翰林院編修周鑣聲音仍帶著沙啞:「先帝一心想要勵精圖治,卻常年被庸臣蒙蔽,最終釀成煤山慘禍。我輩深受國恩,如果強行擁立福王,朝堂即刻分裂,所謂討伐闖賊、收復京師,終將淪為空談!常熟錢牧齋近日多次送來書信,同樣主張擁立潞王,安定江南人心。」

  話音剛落,幾名依附勛貴的御史當即高聲抗辯。

  「錢謙益早已罷官閒居常熟,不在朝堂之上,一封私函意欲何為?」

  「士林議論,豈能凌駕祖宗宗法之上?福藩倫序無可爭議!」

  一名河南道御史拱手發問:「史部堂,倘若新君確定,是否傳檄湖廣,催促左良玉率軍東下?江北四鎮駐守淮河一線,要不要調往北線布防,阻攔闖賊南下渡江?」

  所有人目光匯聚到史可法身上。

  史可法眉頭深鎖,緩緩開口:「北伐討賊,你我所有人目標一致。但是左良玉擁兵武昌,向來觀望局勢;

  「高傑、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四鎮各自占據地盤,互不統屬,糧餉分配至今沒有方案。貿然調兵,極易激起兵變。」

  「我有心尋找一條兼顧禮法與君德的折中道路,可如今兩派僵持不下,難以決斷。所有防務安排,終究要等新君登基,擁有統一號令之後才能推行。」

  徐弘基沉聲補充:「空言爭論無法守住疆土。南京京營虛額眾多,士卒疲弱。我即刻傳令各衛加緊操練,長江渡口增派守軍,防備北方亂兵南下。只是沿江防線想要長久穩固,必先確立君位!」

  哀痛徹底褪去,赤裸裸的權力博弈悄然浮現。

  百官三三兩兩側身低語,陣營涇渭分明。

  張慎言、呂大器、黃道周、周鑣等清流與江南士人支持潞王;

  徐弘基、劉孔昭一眾勛貴堅定擁護福王。

  眾人心裡清楚,駐守鳳陽的鳳陽總督馬士英手握重兵,他的立場,將會左右最終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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