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年12月31日,聖西爾維斯特日。
這是天主教紀念教皇西爾維斯特一世的瞻禮日,也是愷撒曆法改革後,舊歲終了、新年將啟的節點。在奧地利民間,這一天還被歸入「粗獷之夜」,占卜與預言的風俗瀰漫在街巷的空氣里。
「西弗,我讓你備的東西,都帶上了?」路德維希扣上大衣,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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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大公。」西弗拍了拍手裡的包裹。
「行,出發。」路德維希點點頭。今晚宮廷要辦聖西爾維斯特舞會,作為皇帝的叔叔,他必須露面。不過時間還早,他倒是想先去維也納的街市上轉轉,去見皇帝陛下,空著手總歸不像話。
一踏上街道,路德維希便察覺出與往日的不同。往常這時節冷清的甜品店、蛋糕鋪,今日竟被圍得水泄不通。對普通人而言,這個日子太重要了,它是一種精神寄託。他們願意掏出積攢的硬幣,買一塊平日裡被視為奢侈品的甜餅或白麵包,仿佛咬下這一口,來年就能真的甜上幾分。
除了吃食,另一處熱鬧所在便是占卜攤子。那些粗獷之夜的預言,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刻,總是不缺聽眾。
路德維希沒去湊那些熱鬧,挑了家排隊人少的甜品店走了進去。
店主見有客上門,連忙熱情招呼:「這位先生,您想看點什麼?」
「你這兒都有什麼,給我說說。」路德維希把選擇權交了出去。
「哎!先生您瞧,眼下最俏的是蘋果卷、各式果醬,還有這抹茨蛋糕,」店主手腳麻利,一邊介紹一邊把樣品擺上櫃檯,「哦對了,還有新出的薩赫蛋糕,嘗個鮮?」
路德維希俯身細看了片刻,指著櫃檯:「那就每一樣都來一份吧。」
「好嘞!稍等!」店主喜笑顏開,手腳飛快地打包起來。
路德維希接過沉甸甸的紙包,正要轉身,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對了,有杏仁糰子嗎?」
「杏仁糰子?」店主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當然有!先生,我們這兒新出了好幾種口味,您要哪種?」
「就要原味的,給我裝兩盒。」
看著店主再次忙碌的背影,路德維希接過那兩盒特意要來的糰子,轉手遞給西弗,囑咐道:「拿穩了,別掉了。」
路德維希瞥了眼不遠處那個被圍住的攤位,忽然起了點興致。他抬了抬下巴,對西弗道:「走,去那邊看看。」
那是時下最流行的熔鉛占卜。一套傢伙什兒很簡單:一小塊邊角料鉛,一把家用的茶匙,一支蠟燭,再加一碗清水。把鉛塊擱在勺子裡,懸在燭火上烤化,再「刺啦」一聲倒進冷水裡。鉛水遇冷,瞬間凝成個奇形怪狀的東西。最後全看占卜師的嘴,是像顆心,還是像條魚,全憑他的說辭。
這會兒正好輪到路德維希。前頭那人摸遍口袋也沒掏出錢,訕訕地走了。
「先生想問點什麼?」占卜師抬頭,搓搓手。
路德維希雙手背在身後,思考片刻:「那就幫我看看,明年我會遇上些什麼。」
「沒問題,先生您瞧好。」占卜師動作麻利,勺子裡的鉛塊很快熔成赤紅的液體,隨著手腕一翻,紅通通的鉛水「嗤」地一聲澆進冷水裡,騰起一小股白煙。
路德維希定睛一看,那凝固的鉛塊形狀尖銳,分明是把出鞘的利刃。
他正琢磨著這玩意兒能解讀出什麼花樣來,占卜師已經堆起滿臉的笑:「恭喜先生!這刀劍,預示著您明年無論遇上什麼難事,都能像這利劍斷水一樣,迎刃而解!」
路德維希聞言,嘴角扯出一抹笑。這種街頭把戲,說白了就是哄人開心。不管水裡凝出個什麼東西,到了這幫人嘴裡,總能變成好彩頭。
他接過那枚還帶著涼意的「刀劍」,在掌心掂了掂。
「刀劍嗎……」路德維希低聲自語。
在占卜師的眼裡,刀劍代表順利;可在他看來,這玩意兒意味著麻煩。若是事情簡單,根本用不著刀劍,這預示著明年他要面對的,絕不會是什麼風調雨順的事。
路德維希低笑一聲,自己也是奇了,他好歹是21世紀穿來的,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居然剛才還對著個鉛疙瘩琢磨吉凶,真是被這時代的迷信氣氛帶偏了。
「走吧,西弗。」路德維希隨手將那枚鉛制的「刀劍」丟回攤位上,轉身離開。
路德維希又在街上隨意逛了一會兒,這才轉回霍夫堡宮。雖說舞會要等到晚上,但他眼下無事,早些過去也好。西弗自然不能隨他入內,路德維希便自己拎著那包甜品,徑直往斐迪南的寢宮走去,皇帝身體孱弱,見面的地方便定在了這裡。
「叔叔,您來了。」斐迪南見到他,原本病懨懨的臉上頓時綻出笑容。
「陛下,今日聖西爾維斯特日,我總得來主持舞會。」路德維希隨口應著,將那包甜品放在桌上,解開紙繩,「我剛去街市轉了轉,帶了些新鮮的甜品。陛下嘗嘗?」
花花綠綠的擺了一桌,尤其是那兩盒原味杏仁糰子,斐迪南的眼睛瞬間直了,喉頭不自覺地動了動。一旁的宮廷醫生張了張嘴,想起上次阻攔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這次學乖了,低頭假裝思考。
「對了,陛下。」路德維希又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正方形木盤——這是前幾日他讓西弗找宮廷木匠特製的。
「叔叔,這是什麼?」斐迪南好奇地湊過來。
「這叫五子棋,我聽從東方回來的傳教士聽說的,是是東方民間的玩意兒。」路德維希一邊擺弄著黑白兩色的小棋子,一邊耐心解釋,「玩法簡單:你我輪流放子,誰先在橫、豎或斜線上連起五個,誰就贏了。陛下試試?」
奧地利雖不乏棋類遊戲,比如西洋棋,但對斐迪南而言,那些規則太過繁複。這五子棋反倒合適——步驟少,回合快,輸贏立見分曉,正合他心意。
斐迪南果然被勾起了興趣:「那叔叔陪我下一盤!」
路德維希棋藝自然遠勝斐迪南,但他豈會贏皇帝?落子時總似不經意地「算漏」一步,讓斐迪南的棋子恰好連成五子。斐迪南贏了頭一盤,樂得直拍手,嚷著「再來再來」。
這遊戲快,輸了也不生氣,轉眼又能重開一局。路德維希便由著他鬧,偶爾故意露出破綻,讓斐迪南連贏幾盤,寢宮裡難得傳出皇帝的笑聲,連窗外的冬日寒意都仿佛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