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維希回到住所時,所羅門正坐在沙發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腿。見路德維希推門進來,他幾乎是彈了起來:「大公,會議……怎麼樣?」
路德維希沒吭聲,只把那份會議紀要遞了過去。所羅門接過,快速掃完,抬頭時,路德維希的聲音才慢悠悠響起:「帝國準備成立一家『奧地利北方工業公司』,專管維特科維采廠的升級。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入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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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羅門心裡咯噔一下,他這是被綁上戰車了。他小心翼翼地問:「大公想讓我入多少?」
路德維希沒說話,慢條斯理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古爾登?」所羅門硬著頭皮猜,這數目雖大,但咬咬牙也湊得出來。
路德維希先是一愣,隨即氣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戲謔:「五萬?你是覺得我專門把你叫來,就為了你那五萬古爾登?」他收起玩笑神色,指尖點了點所羅門的胸口,「五十萬。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準備吧。」
不容所羅門反駁,路德維希直接拍板。所羅門只覺得心口一抽,自己還沒開工呢,先賠出去五十萬,這買賣做得……太憋屈。
「哦,對了。」路德維希又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工人我給你找齊了,三萬人。工資你確認一下。」
所羅門接過一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四點五個古爾登?大公,我們之前說好的是四個……」
「唉,此一時彼一時。」路德維希擺擺手,一臉「你不懂」的表情,「國家難啊。你知道為了給你湊這三萬人,我頂著克拉姆多大的壓力?多這半個古爾登,你偷著樂吧,這可是三倍於平時的工錢,工人們搶著去呢。」
所羅門覺得今天就不該踏進這扇門。再談下去,怕是連褲衩都得賠進去,連忙找了個藉口想開溜。
路德維希哪能讓他走?到嘴的肥羊,沒道理放跑。他伸手按住所羅門的肩膀:「急什麼?還有件小事。」
「大公……您怎麼還有事?」所羅門聲音都帶了點絕望。
「小事,小事。」路德維希踱了兩步,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維特科維采要升級,帝國缺一套完整的鋼軌軋機。你兄弟詹姆斯不是在伯明罕開工廠嗎?你寫封信,跟他商量商量,加急插個隊,先給我們弄一套過來。」
所羅門一聽,稍微鬆了口氣——這倒真是小事,無非是插隊加急,錢又不會少給。「這沒問題,大公。我回去就寫信。只是這加急運費……」
「運費?」路德維希一臉疑惑地轉過頭,「你倆親兄弟,談錢多傷感情?這點運費,難道你兄弟還免不了?你回去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所羅門:「……」
他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了。路德維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臉頰,語重心長:「所羅門,你也是帝國的男爵了,世受國恩。國家強了,你才能安心賺錢,是不是?這叫家國一體。難道說……你對帝國不忠?」
「別別別!」所羅門嚇得魂飛魄散,這頂「不忠」的帽子扣下來,他跳進多瑙河都洗不清,「沒問題!大公,奧地利就是我的祖國,我願意為祖國效勞!」
看著所羅門這副緊張模樣,路德維希心裡冷笑一聲。他太清楚眼前這個猶太銀行家在家族裡的位置了。
老羅斯柴爾德——梅耶·阿姆謝爾有五個兒子,人稱「羅氏五虎」,分工明確,各鎮一方:老大阿姆謝爾守著法蘭克福老家;老三內森在倫敦,那是五兄弟里最強勢、也最有錢的頂樑柱;老五詹姆斯在巴黎,出了名的精明吝嗇。而眼前這位所羅門,雖然頂著維也納男爵的頭銜,在奧地利宮廷里呼風喚雨,但在家族內部,他這塊「奧地利市場」遠不如內森的英國和詹姆斯的法國來錢快。每次家族開會,所羅門都得看那幾位大哥的臉色,說到底,也就是個高級打工的。
路德維希正是拿捏住了這一點,所羅門急需在奧地利做出成績,好鞏固他在家族中的地位。
路德維希滿意地笑了,這才揮揮手放人。
所羅門走出霍夫堡宮,站在台階上發了好一會兒呆。冬日的風吹得他一個激靈,他看著眼前空曠的廣場和遠處延伸的街道,目光有些渙散。突然,他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聲音在空曠處顯得格外清晰:「我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路過的幾個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紛紛側目,加快腳步繞開了這個看起來有點瘋癲的紳士。
所羅門離開後,書房裡重歸寂靜。路德維希的目光落在日曆上——1836年只剩最後幾頁了,再過幾天,就是1837年。
歷史上,人們總把目光聚焦在1848年的匈牙利革命上,但路德維希清楚,真正的導火索其實在明年就會埋下。那個叫拉約什·科蘇特的人,此刻或許還在某個角落舞文弄墨,卻不知自己即將成為攪動帝國根基的禍首。
早在1832年,這傢伙作為匈牙利議會的代理代表,趁著政府禁止報刊報導議會實況的空子,搞起了那種所謂的「手寫報紙」。
他把議會的辯論、那些鼓吹馬扎爾人自治的論調,像傳單一樣散播給公眾,甚至公然叫囂要讓馬扎爾人統治境內的少數民族。後來帝國政府總算反應過來,以煽動叛亂罪把他關了四年。可惜,上面的壓力頂不住,又把他放了。
路德維希翻了翻日曆。科蘇特,這人將是自己對付匈牙利的關鍵棋子。算算時間,歷史上他該是在1837年5月被正式逮捕的,但秘密警察在一兩個月前恐怕就已經把他悄悄控制起來了。這件事,梅特涅遲早會把這事兒捅到國務會議上,到時候,自己再作打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霍夫堡宮灰濛濛的屋頂。在這個由幾十個民族拼湊起來的帝國里,民族主義就是一劑穿腸毒藥。誰敢碰,誰就得死。
歷史上的匈牙利人當年不信邪,非要玩什麼「馬扎爾至上」的民族主義,非要獨立,最後呢?還不是被撕扯得只剩那一小塊祖傳的領地,連斯拉夫人、羅馬尼亞人都壓不住。
在這個國家,民族主義是絕對玩不了的。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今天匈牙利人要自治,明天波西米亞的捷克人要平等,後天加利西亞的波蘭人又要復國……到時候,別說哈布斯堡的皇冠,連維也納的街道都保不住。梅特涅總想著靠秘密警察和審查制度去堵,卻不知道,真正的藥方是用鋼鐵、鐵路和統一的市場,把這些人死死地捆在一起。
至於科蘇特……就讓他當那個撞碎南牆的傻子吧,自己正好借他的頭,把匈牙利那幫貴族的脊梁骨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