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去一趟維也納大學。你明早安排一下,行程保密,就我們兩個,再帶幾個衛兵跟著就行。」
「去維也納大學?哦,哦!好的大公,我這就去辦。」西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下。
次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路德維希和西弗各乘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往大學去。大清早的大學廣場上沒什麼人影,馬車停在側門。
維也納大學始建於1365年,由哈布斯堡王朝的魯道夫四世大公創立,是德語世界最古老的學府。現任校長是弗蘭茨·德·保拉·維雷爾·馮·雷滕巴赫,這位六旬老者雖頂著校長頭銜,但在約瑟夫二世的改革後,大學被收國家直接管理,校長一職早已淪為榮譽虛銜,既無權任命教授,也管不了招生,平日裡除了主持典禮,便是處理些雞毛蒜皮的行政瑣事。
路德維希掏出西弗提前辦好的通行證,一行人扮成外地來交流的教師,順利進入了校門。半道上隨便攔了個正走著的學生,在那學生指引下,徑直往校長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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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滕巴赫正窩在椅子裡打盹,聽見敲門聲,懶洋洋睜眼應了聲「進來」。帶路的那個學生推門進去,簡單說了句「校長,外面有人說是從別的大學來交流,想見您」,說完就離開了。
雷滕巴赫一聽「學術交流」,眼皮都沒抬,仰在椅背上嘟囔:「學術交流?我怎麼沒收到別校的信?哪冒出來的……」話沒說完,他才慢悠悠轉過臉,這一看不要緊,正對上路德維希的目光,頓時渾身一僵——這是?……是路德維希大公!
他慌忙從椅子上彈起來,換上一副殷勤笑臉,腰彎得幾乎對摺:「大……大公!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事吩咐一聲,我過去就是,哪敢勞您……」
路德維希斜睨了他一眼,沒接話:「帝國新設立一個機構,要招人。你出給我出一份公告,貼到學校顯眼的地方。要求就兩條:會德語,男性。」
說完,他轉向西弗:「西弗,你負責統計符合條件的人,再找間僻靜的空屋,把通過初步篩選的帶過來,由我親自面試。」
又回頭盯著雷滕巴赫:「你負責協助西弗,先篩選三百個出來,貴族平民都行,挨個帶過來。」
雷滕巴赫心裡雖滿是疑惑,但面對路德維希大公,他也不好反駁。思索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公,召集人手張貼告示,再篩選出三百人,這恐怕需要些時間,可能……」
「沒關係,我等得起。」路德維希直接打斷了雷滕巴赫的話。
事已至此,雷滕巴赫也不敢多言,只得應下,跟著西弗一同去辦事了。
至於路德維希,正好趁這功夫歇息一會兒。他徑直走向雷滕巴赫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伸手按了按椅面,嘀咕道:「就這麼舒服?」隨即坐了上去。
很快路德維希便愜意地眯起了眼睛「看來確實很舒服」。
雷滕巴赫說的沒錯,這件事情確實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畢竟事先未曾說過,光是報告的印刷,就要現在打,一切都要從零做起。
先是告訴學校的印刷部,催著工人們現排版、調油墨,一張張將告示印妥,光這一項便耗去了近兩個小時。待到油墨跡干透,又得讓人抱著厚厚的紙卷,跑遍學院下轄的幾處校舍與公告欄,漿糊刷子一路塗過去,直貼得滿頭大汗才算完工。
正好到了中午,天氣晴朗,食堂外的公告欄前人來人往。幾個學生正吃完飯從食堂出來,突然有人停下,指著牆上貼出的一張紙:「這公告……是帝國機構招人?」
「招人?在這?」一個學生對這公告的內容表示十分懷疑,「帝國機構?不可能吧」。
「可這字跡很正式,還帶了我們學校校長的附加說明。」第三個人仔細看了看,「而且,他說『優先考慮會德語的男性』,這不就是明擺著是招人要求嗎?」
「所以呢?」一個叫弗里德里希·凱塞爾的男生抬起頭,「能跑到大學門口招人的,哪是帝國機構?頂多是某個地方的機構,我估計還是在鄉下。」
「你說得對。」另一個男生點頭。
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麻布衣服男生走了過來,目光平靜地掃過公告,忽然開口:
「弗里德里希·凱塞爾,要不要去試試?」
弗里德里希·凱塞爾一怔,隨即笑出聲:「你是不是瘋了?我出身貴族,去這種小機構,豈不是丟人?」
那個麻布衣服的男生沒有反駁,只是微微頷首,眼神落在公告上的招人地點。
約翰·諾沃特尼環視一圈,看見個工人正貼著他剛才瞅見的招人公告,就走過去拍了拍對方肩膀:「這位先生,你知道這公告上的報名地點在哪不?」
那工人顯然是頭回被人叫「先生」,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跟自己說話,抿了抿髮乾的嘴唇,有點侷促:「呃……先生,您要說我手裡這紙上的報名地,我還真知道。」他抬手指向學校食堂左邊那棟樓,「就那邊那幢,一直往裡走,差不多就能找著。」說著他又低頭回想了下,「哦對,是個叫西書的先生把紙給我的,他應該就是管這事的。」
約翰·諾沃特尼道了聲謝,照著工人指的方向往那幢樓走。進了一樓大門一直往裡晃,還真找著了報名的地方。他掃了眼,來報名的人不少,可就一個登記台,整塊區域擠得滿滿當當。
「同學,借過啊,我報個名。」約翰·諾沃特尼從人堆里擠過去,總算順順噹噹登了記。
另一邊,西弗剛統完數,一共308個人符合要求。路德維希早就在校長騰出來的空屋裡等著了,就等西弗帶人過來。
「進來吧。」路德維希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面試正式開始。
「叫什麼名字?」
「瓦茨拉夫·諾瓦克。」
「會德語嗎?」
「會的。」
「什麼民族?」
「德意志人。」
路德維希從桌上抽出一本《浮士德》,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點了點那段文字:「你應該聽過這書,把這段用德語念一遍。」
「浮士德博士獨自坐在幽暗的書齋里。四壁皆是羊皮古籍,星圖、鍊金術符文、神學注釋堆至穹頂。他已逾半百,通曉哲學、法學、醫學與神學,卻在這場浩如煙海的知識中……」瓦茨拉夫·諾瓦克念得很通暢。
「好了,可以了。」路德維希出聲打斷,把書合上擱回桌上,「我們這個機構乾的活類似海關,你清楚海關是幹嘛的吧?」
「清楚。」
路德維希又點了點那本《浮士德》:「那行。假設這本書是最新的醫學工作指南,可編寫的人是出了名的自由主義分子,你怎麼處理?」
瓦茨拉夫·諾瓦克低頭琢磨了一會兒,抬頭答得乾脆:「要我是海關的,不會通過,我沒法確定裡面是不是夾了自由主義的理論。」
「如果這書純是工作指南,半點兒違禁思想都沒有呢?」
這回瓦茨拉夫·諾瓦克想了更久,但最後還是搖頭:「我還是不會放它進來。我擔不起這責任,誰知道這書進來後會出什麼事?畢竟寫書的是有名的自由派。」
路德維希聽完點點頭:「行,你出去吧。」
等瓦茨拉夫·諾瓦克帶上門,路德維希轉頭對旁邊的西弗說:「把這人叉了,不合格。」說完揚聲喊了一句:「下一個!」
就這樣一連面試了十幾個人,還沒一個願意把那本書放行進帝國的。路德維希轉頭問西弗:「面了多少了?」
「二十八。」
聽到這個數,路德維希心裡倒有點佩服梅特涅。他那套秘密警察體系,硬是把號稱自由思想發源地的大學,變成了保守派的大本營,確實厲害。
「繼續。」
又面了幾十個,終於輪到約翰·諾沃特尼。聽見喊「下一個」,他忐忑地跨進屋門。
「叫什麼?」
「約翰·諾沃特尼。」
「會德語嗎?」
「會。」
「什麼民族?」
「捷克。」
聽見「捷克」兩字,路德維希難得抬了下頭:「捷克人?德語水平怎麼樣?」
「日常交流沒問題。」
「那不用念《浮士德》的片段了,你把目錄給我讀一遍。」
約翰·諾沃特尼讀得還是比較通暢的,至少沒打磕巴,對一個捷克人來說,已經很難得了。路德維希點點頭:「我們這個機構乾的活類似海關。現在假設這本書是最新的醫學操作指南,但編書的是個有名的自由主義分子,你要是管海關的,怎麼處理?」
約翰·諾沃特尼琢磨了片刻,答道:「要是純操作指南,我就放行。這又不是煽動性的文學書,我認為沒有必要攔下它。」
這話讓路德維希眉毛動了動:「這就是你的答案?你確定?這本書的編寫者可是自由主義分子,你不怕?」
約翰·諾沃特尼點頭:「我認為一個操作指南並沒有煽動的能力,而且就算要煽動也不可能拿一本操作指南吧,這種書全是專業術語,醫學生都不一定能完全看懂,普通人就更不用說了,完全沒有必要擋下。」
約翰·諾沃特尼合格了,這是頭一個過面試的。路德維希頓了頓,忽然多問了幾句題外話:「約翰·諾沃特尼是吧?你怎麼看民族主義?」
約翰·諾沃特尼一下子沉默了。他不知道面試官為什麼問這個,但還是實話實說:「看法?我對那玩意兒沒興趣。」
「那你怎麼看『捷克』這個詞?」
「我也不清楚為啥要叫我捷克人。反正在這兒說捷克語,同學都瞧不起。相比之下,我還是更願意說德語。」
路德維希沉默了片刻。奧地利帝國民族眾多,對其它民族的管控算得上歐洲最寬鬆的,但也僅限於「不趕盡殺絕」——除了德意志人,其他民族被平等地瞧不起,這是帝國上下心照不宣的規矩。
約翰·諾沃特尼離開後,路德維希沖西弗擺了擺手:「把這個人記上,合格。」又揚聲喊道,「下一個!」
約翰·諾沃特尼這種溫和保守的思維,正是路德維希所需要的。
對他而言,過於保守會讓人僵化、失去改變的能力,幹不了事;
過於自由則容易滋生思想擴散,甚至引發社會動盪,干出壞事;
唯有溫和而審慎的保守,才能在秩序與變革之間找到平衡,既不扼殺理性,也不放任危險思想蔓延。
畢竟事情終究是人干出來的,哪怕制定了再好的規矩,最後去執行的那個人不行,那也是白搭。這就是路德維希為什麼要親自面試的理由。
等所有面試結束,路德維希轉向西弗:「一共多少人合格?」
西弗翻了翻記錄本,輕聲答道:「大公,一共是40人。」
「40人嗎……」路德維希低聲重複。
說實話,這個數字比他預估的略低,但也在可接受範圍內。畢竟這只是維也納大學的第一輪篩選,況且帝國的大學當然不止這一所,格拉茨、因斯布魯克、布拉格等地的學府也將陸續開放申請。
19世紀歐洲的風潮,無非是資產階級革命與民族主義這兩股浪潮。可惜,這兩樣若是照搬進奧地利,那是半點兒也行不通的。
奧地利是個特殊的怪胎,嚴格來說,它根本不是個單一的國度,而是由許多個事實上獨立的國家拼湊起來的龐然大物。這些人心裡,只認自己那塊領地,只宣誓效忠哈布斯堡家族,至於「奧地利」這個概念,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虛了。
放眼其他那些國家,丟了君主制也沒啥大不了的,無非就是換了一撥人上台,國家照樣轉。可奧地利不一樣,這地方是國家和君主制高度綁定的,沒了哈布斯堡這杆大旗,奧地利這個國家立馬就得散架,這是必然的。
這就是奧地利跟沙皇俄國那種獨裁國家最大的區別。尼古拉一世那邊,把搞憲法看成天塌下來的壞事,覺得只要搞了憲政,沙皇就成光杆司令了。
但奧地利不是這麼回事,1848年那場革命鬧完之後,帝國一夜之間搞出了普選,表面上好像是把權力分出去了,可皇帝手裡的權力真沒了嗎?其實並沒有少多少,皇帝一句話照樣就能任命帝國的高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