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這次與梅特涅的談話比預想中順利得多。兩人沒有爭執,提議推進得也十分順當,最終還達成了共識。
目的既已達到,梅特涅也未多作停留,簡單道別便離開了。兩人商量好分頭行動:路德維希去見斐迪南,為穩妥起見,需先取得皇帝的認可;梅特涅則負責去勸說克拉姆。
1836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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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要覲見斐迪南,路德維希起得格外早。他一面穿衣,一面問侍從:「皇宮那邊怎麼說?陛下今日有空嗎?」
「大公,陛下上午都有空。」侍從正往公文包里收拾東西,頭也不抬地答道。
「好,儘快準備。我讓你帶的東西別忘了。」斐迪南愛吃杏仁糰子,路德維希特意差人去了維也納最好的甜品店買了幾塊。此番是私下會面,地點便定在斐迪南的寢宮。
其實相距不遠,路德維希本就住在皇宮側翼。
身為皇帝的親叔叔,衛兵略作盤查便放行入內。
進了寢宮,路德維希頭一眼看到斐迪南,便覺得他像個長不大的孩童。
早有人通報過路德維希要來,斐迪南便沒有繼續躺著,而是坐在床邊。見來人是路德維希,斐迪南當即露出笑容。畢竟是親叔叔來看他,他很是開心。
「陛下,近來身體可好?我這幾日事情不多,便來看看您。」路德維希開口問候。
一聽這話,斐迪南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朕的身體,叔叔你還不知道麼。醫生說了,沒什麼好辦法。有時發病頻繁,朕連這屋子都出不去。」
「陛下不必過於憂慮,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皇帝……唉。」說到此處,斐迪南神色更加低落。
「不提這個了。聽說您愛吃杏仁糰子,我特意去最好的鋪子買了幾塊,您嘗嘗?」路德維希趕緊岔開話題,從包里取出一個盒子。
「杏仁糰子!朕最愛吃這個了!可惜醫生總不讓多吃。」斐迪南一下子來了精神,喜形於色。
路德維希打開盒子,斐迪南正要伸手去拿,旁邊的宮廷醫生攔住了:「陛下,這糰子未經檢查,恐怕……」
「你擔心什麼?擔心朕的叔叔害朕不成?」斐迪南難得動了怒,沖醫生嚷道。
路德維希連忙勸阻:「陛下消消氣。宮廷醫生也是為您著想,謹慎些沒有壞處。不妨事,我先嘗一個。」說著便拿起一塊糰子吃了下去。別說,這軟糯香甜的糕點的確適合牙口不好的斐迪南。
見路德維希已經先吃了,醫生也不好再說什麼。
「好吃!叔叔,你買的糰子比宮裡廚師做的強多了!」也其實未必真有多好吃,只因是路德維希送來的,斐迪南感受到的是親情與關心。
「陛下您愛吃就好,下次我再多帶些。」
路德維希望了望窗外,今日天色不錯,便與宮廷醫生商議道:「今天天氣不錯,不如讓陛下出去走走,活動活動,或許對身體有益。」
宮廷醫生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皇帝——今日確實未曾發病,想了想,出去走走也無妨,便點了頭。
一聽能出門,斐迪南喜出望外,連忙起身,在侍從服侍下換好衣服,往花園走去。
斐迪南走在前面,走了一陣,回頭喚道:「叔叔,你怎麼走得這樣慢?」
路德維希笑了:「您是皇帝,國家之主,我怎麼敢走在您的前面。」
這話讓斐迪南頭一次有了做皇帝的自覺,樂得合不攏嘴。路德維希也不多言,只是陪著他走。
兩人走到花園亭中坐下,路德維希問道:「陛下近來平日都做些什麼?」
「沒什麼事做,有空就寫寫日記。」
「若是陛下空閒,不妨種種花。」路德維希想起斐迪南退位之後很喜歡種花,便如此提議。
「種花?有趣麼?」
「挺有意思。,約翰大公就特別喜歡種花,說能令人心境舒暢。想來對您的身體也有好處。陛下若是感興趣,我從宮外弄幾盆進來;或者陛下讓侍從去置辦也行。」
這是路德維希的真心話。史書記載,斐迪南退位之後,發病確實少了。
兩人正說著,一位意想不到的人來了,皇后瑪利亞。她聽說皇帝出來散步,便過來看看。
「皇后陛下,您來了。」路德維希率先開口。
見是路德維希,瑪利亞並無太多驚訝,想必早已得知他進宮的消息。
「瑪利亞!」斐迪南倒是十分欣喜。
「陛下,」瑪利亞挨著斐迪南坐下,「路德維希大公說得對,您該多出來走動走動,對身體好。」
路德維希看著夫妻二人的舉止,果然與史書記載一致,兩人十分恩愛。
路德維希見鋪墊得差不多了,便道出來意:「陛下,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我想改組一下國務會議,今後臣下的奏摺不能直接單獨呈遞給您,須先經過會議審議。」
他沒有詳述細節,一來此事複雜,二來斐迪南心智有限,怕他聽不明白。
「大公想改組國務會議?為何?」這次開口的是瑪利亞。
她已聽說過路德維希上次在國務會議上的表現,這才過了多久又要變動,難免要探問他的用意。
「因為如今這樣容易出大問題。」路德維希直言不諱,「若人人都可繞過國務會議直接向陛下遞奏摺,無人監督,日久必成任人唯親之弊。
就拿我自己來說,我是陛下的親叔叔,若我單獨遞奏摺舉薦某人,陛下或許礙於情面,也不管那人是否堪用便授予官職。連我都有這般私心,何況旁人?我提議改組國務會議,正是為了杜絕此類弊端。」
「大公倒是……實在。」瑪利亞有些意外。她原以為路德維希會搬出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沒想到他竟如此直白。
「當然,最終仍由陛下定奪。」路德維希沒有讓瑪利亞繼續追問,轉而看向斐迪南。
「啊?我嗎?」斐迪南方才正盯著花叢出神,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仿佛想確認什麼似的看著路德維希。
「自然,陛下是一國之君,大事皆由您做主,我不過是提個建議。」
「那……容朕想想。」斐迪南垂下目光,神色有些複雜。
亭內一時安靜下來。路德維希也不催促,只靜靜等著。
斐迪南雖然心智有限,但他並非全無感知。這些年來,身邊的人待他如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梅特涅,科洛拉特替他操持,連皇后瑪利亞也將他護得密不透風,凡事從不問他的意思。他從未真正做過一次決定,也從未有人認真問過他想怎麼辦。
而路德維希不同,路德維希給他帶愛吃的點心,會為他挨醫生的斥責,會建議他找自己的愛好,還在方才鄭重地對他說:「陛下是一國之君,大事皆由您做主。」這是第一回有人肯坐下來,把一件事明明白白地講給他聽,再等他自己點頭。
況且,路德維希方才那番話,斐迪南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有一句卻記在心裡:「連我都有私心,何況旁人?」連親叔叔都信不過自己的私心,足見那些繞過國務會議、單獨遞奏摺的人,未必個個安的好心。
斐迪南想不明白那些大臣在盤算什麼,可他相信路德維希。先帝臨終前說過,路德維希叔叔是自家人,是絕不會害他的。對一個智力有限的人來說,親叔叔說的話,比那些他根本聽不懂的奏摺可信得多。
片刻之後,斐迪南抬起頭,看著路德維希認真地點了點頭:「既然是叔叔說的……朕准了。」
這個回答沒有出乎路德維希的意料。
見目的已達,路德維希又隨便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斐迪南望著路德維希遠去的背影,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提高聲音喚道:「叔叔,你覺得朕是個好皇帝嗎?」
路德維希停住腳步,轉身看向斐迪南。那雙眼睛裡滿是天真的神情,像是一個渴望被認可的人。
不知是否受了原身記憶的影響,路德維希心中莫名一酸。他沉默片刻,認真地答道:「陛下,您一直都是個好皇帝。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聽到這話,斐迪南笑得很是開懷,像個孩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