徑直回到住所,路德維希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背,衣衫早已濕透。身心處於高度亢奮之中,出些汗倒也不足為奇。好在結果符合預期。
趕退侍從後,路德維希取來紙筆,準備將會議詳情通報梅特涅。拿著筆筆思索片刻,他決定不作任何修飾,如實書寫。
寫完,他將信交給侍從,鄭重囑咐道:「這封信務必親手交到梅特涅首相手中,抓點緊。」
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約莫下午四點。送到梅特涅官邸大概要一兩個小時,六點多的話……梅特涅今日應當能看到這封信。
無事可做的路德維希換上乾淨衣服,讓侍從泡了杯茶,隨後愜意地靠在床上,等著梅特涅那邊有所反應再做打算。
1836年12月12日下午六時,梅特涅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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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6年的奧地利,外交處境並不樂觀。英、法、葡、西締結的四國同盟所代表的自由主義思潮,不斷衝擊著奧地利的專制體制;普魯士的影響力日漸上升;俄羅斯與奧斯曼在巴爾幹及近東的爭奪日趨激烈。這些事嚴重削弱了奧地利在歐洲事務中的地位,梅特涅不得不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外交之中。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名侍從未經通報便闖了進來。梅特涅素來嚴禁辦公時間被打擾,正要發作,侍從搶先開口:「首相,方才有人自稱是路德維希大公的侍從,送來一封信,說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中。」
梅特涅
聞言,火氣壓了下去,只伸手接過信。待侍從退出,他沒有急著拆開,先仔細檢查了信封的封口,確認完好無損,方才打開。
信的內容不長,卻讓他讀了很久:
「今日召開國務會議,會議同意免除您在國務會議中的職位。科洛拉特向我遞交了一份修正案,內容如下……已被我駁回。」
加上修正案的條文,不過寥寥數行,梅特涅卻盯著信紙看了十幾分鐘。
放下信,他抬手摸了摸額頭,掌心滿是冷汗。「國務會議?今日召開?為何我沒有收到通知?」對梅特涅而言,失去權力與死亡無異。他立刻吩咐侍從:「把信箱裡所有十二月的信件都拿來!」
信很快堆滿書桌。梅特涅一眼便找到了那封帶有特殊花紋的國務廳來函,日期是12月11日,內容寫著:「12月12日召開國務會議,請首相準時出席。」
驚恐漸漸轉為憤怒——他是堂堂帝國首相,如此重大的會議,竟然連提前通知都做不周全?這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
情緒的劇烈起伏讓梅特涅疲憊不堪,他癱坐在椅子上,再無心思處理公文。
冷靜下來之後,他轉念一想,雖然自己丟了國務會議主席的職位,但帝國首相的職位還在,尚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想到這裡,梅特涅又不由得生出幾分慶幸。
可緊接著,疑惑湧上心頭:路德維希為何幫我?他既然主持了罷免我國務會議主席的會議,為何又否決了科洛拉特的修正案?
短短几分鐘內,驚恐、憤怒、慶幸、疑惑,接連在這位首相心中翻騰。
反覆思量之後,梅特涅終於想通了路德維希的打算:路德維希並不信任自己,但更不信任科洛拉特。他之所以出手相助,是不願看到科洛拉特藉機獨攬帝國內政大權,打破眼下的均衡。
既然如此,自己或許可以主動爭取路德維希的支持。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他也需要一個盟友了。
路德維希需要讓科洛拉特與自己相互牽制,以免一家獨大。而眼下國務會議五人之中,已有兩人站到科洛拉特一邊,此人必定乘勝追擊,不把自己徹底整垮不會罷休——這正是路德維希不願看到的局面。若路德維希意在維持政壇平衡,就必然要幫他擋住科洛拉特,否則僅憑他一人之力,絕對撐不下去。
想到這裡,梅特涅不再猶豫,當即吩咐備車,前往霍夫堡宮拜訪路德維希。
抵達時已是深夜。梅特涅估計路德維希可能已經睡下,便讓侍從前去通報。
門外等了一會兒,路德維希才來開門。果然被梅特涅猜中,路德維希確實已經睡了,雖然想過梅特涅可能會來,卻沒料到竟是當天夜裡。被侍從從床上喚起,只得強忍困意,匆匆換好正裝前來開門。
「路德維希大公,恕我深夜打擾。」梅特涅搶先開口,姿態放得很低。
路德維希自然不好說自己已經睡下,便隨口應付道:「談不上打擾,梅特涅首相。剛才我正在處理些雜務,聽到侍從稟報便出來了。外面天冷,進來談吧。」
將梅特涅迎進屋,路德維希吩咐侍從泡茶。梅特涅接過茶杯,並不急著喝,沉吟片刻,開口道:「大公,您的信我已經看完了。科洛拉特那份修正案,實在令我吃驚。」他決定先不亮明態度,看看路德維希怎麼說。
「那份修正案確實過分,所以我駁回了。」路德維希直截了當地表明立場。
探清路德維希的態度之後,梅特涅這才挑明來意:「大公,如今國務會議中已有三人抱團反對我,又趁我忙於外交之際罷免了我的職務。長此以往,恐怕獨木難支。」
「首相,科洛拉特敢如此張揚,是有緣由的。您不顧眾人反對,執意要當國務會議主席,將哈布斯堡的皇族置於何地?」路德維希沒有順著他的話頭,反而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
「執意擔任主席,確是我的過錯,我願就此檢討。」梅特涅第一次低下了頭。
「您肯認錯,事情就好辦了。」路德維希點了點頭,「下次國務會議,您當眾檢討此事。此外,關於上次罷免您主席的議案,您需表態接受。科洛拉特那邊,我會壓住。」
梅特涅剛鬆了口氣,路德維希緊接著又提出新的要求:「不僅如此,您還需將掌管的最高警察署與宮廷審查府拆分開來。一個部門專管警務,長官留任;另一個部門負責書報審查,您需在下次會議上提議由我來負責。」
這番話讓梅特涅有些不是滋味。路德維希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一些。
見梅特涅面露猶豫,路德維希解釋道:「您掌管的那些機構,得罪的人太多了——貴族、官僚、知識分子,沒有哪個不厭惡它們。」
「這些我都知道,可帝國要保持穩定,就必須依靠它們。」
「他們在乎的不是帝國的穩定,只覺得是您在讓他們難受。」
梅特涅沉默了。路德維希說的確實是實情。最高警察署與宮廷審查府這些年來樹敵無數,連約翰大公那樣的皇族都被得罪過,這位約翰大公,他是利奧波德二世之子,路德維希大公的兄弟,論輩分還是斐迪南皇帝的親叔叔。
與安分守己的路德維希不同,約翰大公思想開明,熱衷於推動工業發展、振興教育,還因積極扶持蒂羅爾地區而在民間享有極高聲望。他素來厭惡梅特涅的保守專制,認為那一套高壓政策只會讓帝國積重難返,因此常在公開場合發表異議,又在幕後資助自由派報紙抨擊政府,是維也納宮廷里出了名的「刺頭」。此前輿論沸沸揚揚,指責梅特涅想當總統,背後就有約翰大公操縱報紙的影子。
「眼下這種局面,您不能再兼管這些機構了。只有拆分職權,讓出一部分,才能平息官員們的不滿。」
「這……」梅特涅仍在猶豫。
路德維希繼續勸道:「不少官員並非針對您個人,只是厭惡那些機構。您想想,就算科洛拉特那份修正案真的通過了,您依然是外交大臣、帝國首相,還不至於人人喊打。下次國務會議上您公開檢討,再讓出部分職權,風聲傳出去,不滿自會平息。」
梅特涅思考了很久,終於點了頭:「好,我答應您。」
對於梅特涅來說雖讓出了部分實權,但換來了路德維希的支持,保住了自己在內政領域的影響力。從此,科洛拉特再想斬盡殺絕,也得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