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唐軍殺出來了！」
騎卒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炸在帳中。
劉弘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猛地抓住案角，厲聲問道：「多少人？」
那騎卒滿臉是汗，趴在地上急喘。
「看不清！」
「城門一開，到處都是火把。西、北兩面都有唐軍旗號，城頭鼓聲震天，少說也有上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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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亂兵都在喊，說張遇賢親自領兵殺來了！」
劉弘熙身子晃了一下。
中軍帳外，喊殺聲越來越近。
火光映在帳布上，人影來回奔走。
兵器撞擊、戰馬嘶鳴、傷卒哭喊，已經混成一片。
「副帥！」
劉弘熙轉頭看向陳道庠。
「護本王離開！」
陳道庠沒有遲疑，當即拔刀。
「大王放心。」
「親兵營，結陣！」
帳外數百名親兵迅速聚攏。
這些人都是陳道庠多年培養的心腹，甲械齊整，尚未被亂軍衝散。
陳道庠一腳踹翻案幾，扯下輿圖塞入懷中。
「請大王上馬。」
劉弘熙衝出大帳，翻身騎上一匹戰馬。
幾名親兵舉著盾牌圍在四周，又有人牽來備用馬匹。
一名副將快步趕來。
「副帥，中軍各部尚未集結，若此時離開……」
「你留下。」
陳道庠打斷他。
「收攏禁軍，穩住中軍。」
「能結陣的全部向西撤，沿途不得停留。十里之外重新立營，再來追趕本帥。」
副將臉色一變。
「副帥，末將只怕壓不住……」
陳道庠盯住他。
「壓不住，也得壓！」
「本帥先護送大王離開，隨後便遣人接應。」
副將聽得心中發苦。
眼下四處火起，亂兵如潮。
陳道庠帶著精銳親兵先走，留下來的禁軍還能有多少人聽令？
可軍令已經落下，他只能咬牙抱拳。
「末將領命！」
陳道庠又喚來兩騎。
「去韓江西岸。」
「告訴萬景忻，中軍遇襲，命他立即帶所部前來接應。」
兩名騎卒齊聲應命。
「喏！」
陳道庠翻身上馬，橫刀前指。
「親兵營，護住大王！」
「向西突圍！」
數百騎步軍簇擁劉弘熙，猛地撞開營帳，沿著尚未完全混亂的西側道路衝去。
沿途亂兵看見中軍旗號移動，頓時有人驚呼。
「晉王跑了！」
「陳道庠也跑了！」
「中軍敗了！」
「快逃啊！」
喊聲一傳十，十傳百。
主帥都跑了，他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剎那間，原本只是南北兩處營盤的混亂，徹底席捲中軍。
數萬兵馬一起向西涌去。
有人搶馬。
有人爭路。
還有人被裹在人潮中，連腳都沾不到地，推著向前。
副將接連斬了三名逃卒，聲嘶力竭地大喊。
「晉王只是轉移中軍！」
「副帥有令，各部原地結陣！」
「擅逃者斬！」
沒人理他。
一名禁軍都頭好不容易聚起百餘人，還沒來得及列陣，側面便湧來上千亂兵。
盾牌被撞翻。
長槍被擠斷。
百餘人的軍陣眨眼便沒入人潮。
現在別說那些新募壯丁，連南漢禁軍也開始逃了。
軍旗倒下。
鼓車翻覆。
營帳一座接著一座被點燃。
火借風勢，順著草料與輜重向四周蔓延。濃煙灌入軍營，嗆得人睜不開眼。
而這場席捲數萬人的混亂，也將尚未撤出去的張桓等人一併吞沒。
……
「留後，東南過不去了！」
一名長劍都銳士從人群中擠回來，肩上多了一道刀口。
「那邊全是漢軍！」
「至少數千人正在往外逃，咱們根本擠不過去！」
張桓一刀劈開迎面撲來的亂兵，轉頭朝四周看去。
到處都是人。
前面有人往東跑。
後面有人往西逃。
左側火焰燒穿營帳，右側又有數百名亂兵撞來。
數萬人擠在方圓數里的大營里，方向早已沒有意義。
別說別人。
就連張桓自己，也分不清東南究竟在何處。
他們方才趁亂收攏人手，此時剩下一百餘人。
此時正在尋找方位撤退。
可還沒來得及衝出營地，一隊敗退禁軍便迎面撞了過來。
雙方在火光中看不清誰是誰，當即便廝殺了起來。
一場混戰下來，張桓雖殺穿那支禁軍，自己也折了十餘人。
緊接著，更多亂兵湧來。
有人把他們當唐軍。
也有人把他們當南漢禁軍。
還有些人根本不管他們是誰，只想從他們中間撞出一條路。
「不能再走了！」
張桓抹去臉上的血，厲聲喝道：「結圓陣！」
「未傷者都在外！」
「其餘人護住傷卒，不許擅自追殺！」
號令傳下，眾人迅速向中間靠攏。
橫刀向外，彼此肩膀相抵。
其餘軍士護在內圈。
「穩住！」
李乾不在身旁，幾名隊正便接過指揮。
「前排蹲身！」
「後排出刀！」
十幾名亂兵迎面衝來。
他們有人拿著木槍，有人提著從地上撿來的刀，還有人兩手空空，只顧著埋頭撞陣。
最前方銳士同時劈刀。
血光迸濺。
數人當場倒下。
後面的人還未來得及止步，又被同伴推著撞上刀鋒。
「退開！」
「敢沖陣者，殺！」
長劍都銳士放聲怒吼。
附近亂兵被這嚴密陣勢嚇住，紛紛從兩側繞行。
張桓卻沒有半分放鬆。
眼前這點空隙只是暫時的。
軍營已徹底炸開。
數萬人四處逃散，他們這兩百餘人結成的軍陣，如同洪流中的一塊礁石。
能擋住十人、百人。
卻擋不住千人萬人接連衝擊。
「向前緩行！」
張桓下令。
「每次只走十步。」
「任何人不得散陣！」
眾軍緩緩移動。
可他們才走出幾十步，一群南漢亂兵便從側面撞來。
前面的人看見刀陣，本想停下。
後面的人卻仍在狂奔。
人擠著人，硬生生將前排推到刀口上。
「殺！」
外圈軍士揮刀迎擊。
數名亂兵倒地。
更多人卻踩著屍首湧上來。
陣形被撞得向內凹陷。
一名士卒剛砍翻兩人，手臂便被木槍刺穿。
還未等他退入陣中，七八隻手已抓住他的衣甲，將他拖入亂軍。
慘叫只響了一聲，便沒了動靜。
「補位！」
隊正怒吼。
後排軍士立刻上前，堵住缺口。
這一輪衝擊足足持續了半刻鐘。
等亂兵散去，張桓身邊又少了二十餘人。
地上橫滿屍體。
有人尚未斷氣，捂著傷口出低沉呻吟。
張桓環視一周，心頭越發沉重。
只剩下一百二十餘人了。
剩下的人，也大多身上帶傷。
若都有甲冑，他們結陣守住一處狹窄之地，未必不能撐到天明。
可他們是夜襲。
為了便於潛行、渡海、急行，除了黑雲長劍都的一百人，其餘士卒大多只穿輕甲，甚至只有厚布衣。
亂軍中的一桿木槍，一柄短刀，都可能要了性命。
「留後。」
一名斥候抹去額角的血。
指了指一個方向。
「那面火小些，咱們從那裡走？」
張桓抬頭看了一眼。
只猶豫了片刻開口道。
「不走。」
「原地結陣，或還有生機。」
「如今分不清方位，亂闖，遲早撞進漢軍中軍。」
「先守住，再慢慢往人少的地方挪。」
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雜亂叫喊。
「官兵在那邊！」
「就是他們逼咱們攻城！」
「殺了他們！」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便賺一個！」
數百人從燃燒的營帳後湧出。
這些人衣著相近，說的又是同一種鄉音，顯然是新募兵中同鄉結成的團體。
他們一路殺來，手裡已經換上不少刀槍。
為首漢子身材高壯，手中提著一柄染血長刀。
他看見張桓等人陣形嚴整，手中又多是制式橫刀，立刻將他們認作南漢官軍。
「弟兄們！」
「便是這些狗官兵逼咱們送死！」
「殺光他們！」
張桓心裡猛地一沉。
「我們不是漢軍！」
他高聲喝道：「我等是潮州唐軍！」
可對面的人根本不聽。
有人甚至破口大罵。
「還想騙老子！」
「唐軍都從城裡殺出來了，你們卻從中軍往外跑，不是劉家的狗又是什麼？」
「殺！」
數百人轟然壓來。
張桓握緊橫刀。
這時候再解釋，已經毫無意義。
對方已經殺紅了眼。
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張桓轉頭看向身旁那名斥候。
「小五。」
「卑職在！」
「待會兒我帶人殺出一道口子。」
張桓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衝出去以後，找到李乾，讓他帶人來救。」
小五愣住。
「留後，那您呢？」
「少廢話。」
「您先走，卑職留下！」
張桓猛地轉頭，怒聲喝道：「聽令！」
小五身子一震。
張桓沒有再看他。
他伸手扯住早已被血水浸透的上衣，猛地撕開。
衣裳沾血後太過厚重。
每一次揮刀，都像有人扯著肩背。
丟了這層束縛，反而輕快。
張桓提刀走到陣前。
二十餘名長劍都銳士立刻跟上，護在他左右。
剩下的倖存者也紛紛握緊兵器。
一張張臉被火光映得通紅。
「兄弟們！」
張桓橫刀指向迎面殺來的亂兵。
「勢已迫矣！」
「不奮死，則亡！」
「從吾決一戰！」
短暫沉寂後，百餘人齊聲怒吼。
「殺！」
張桓第一個沖了出去。
一名亂兵舉著木棍砸來。
張桓側身避過，抬腳重重踹在對方胸口。
那人倒飛出去，撞翻後面兩人。
橫刀緊接著向右劈落。
刀鋒斬進另一名亂兵肩頸，幾乎將半邊身子撕開。
張桓拔刀再進。
「衝出一條路來！」
「殺！」
二十餘名長劍都銳士緊隨其後。
長刀翻卷。
鮮血飛濺。
迎面的亂兵雖多，陣形卻散。
張桓等人如同一柄尖刀，硬生生鑿入人群。
有人從側面撲來，被外圈銳士一刀斬翻。
有人抱住軍士的腰，轉眼便被後面的人刺穿胸腹。
血戰不到百息。
擁擠的人群終於被撕開一道狹窄缺口。
代價卻是二十餘名軍士倒在亂軍之中。
張桓一刀逼退前方亂兵，回身怒吼。
「小五！」
「走！」
小五站在缺口前，眼睛通紅。
「留後……」
「滾！」
張桓一腳踹開撲來的亂兵，又將刀鋒擋在身前。
「去找李乾！」
「這是軍令！」
小五咬緊牙關，轉身衝出缺口。
他的身影很快沒入火光與人潮。
張桓沒有再看。
他轉身退回倖存者之間，舉起染血橫刀。
「結陣！」
「喏！」
僅剩百餘人的隊伍再次收攏。
而四周的亂兵，已經重新圍了上來。
……
另一邊，李乾帶著人衝出北營後，借著一條小河擋住了大半亂兵。
眾人涉水而過。
追趕的漢軍擠到岸邊，看見冰冷河水，又聽見後方喊殺震天，紛紛轉往別處逃命。
李乾不敢停留，帶人一路向東南疾行。
直到徹底脫離漢營，才在林中清點人數。
兩百人出發。
如今還剩一百五十二人。
這個傷亡不算小。
卻還承受得住。
「所有人跟上。」
李乾喘著粗氣，抬手指向前方。
「去約定之地與留後會合！」
眾人不敢耽擱。
等他們趕到山腳下的林中，卻只看見了先前負責外圍縱火的一百軍士。
李乾快步上前。
「留後呢？」
那些軍士互相看了看，紛紛搖頭。
「沒有回來。」
「卑職等按約定撤到此處，一直未見留後。」
李乾臉色驟變。
「你們沒派人去找？」
一名隊正低頭道：「派了三撥斥候。」
「漢營已經徹底亂了，到處都是逃兵。咱們的人根本進不去。」
李乾猛地轉頭，看向遠處仍在燃燒的南漢大營。
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空。
喊殺聲隔著數里仍清晰可聞。
就在這時，身後樹叢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留後！」
「救留後！」
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楚。
眾人齊齊拔刀轉身。
只見一道人影從樹叢中踉蹌鑽出。
來人渾身是血。
衣裳被割出十幾道口子，手臂、胸口全是刀傷與淤青。臉上也被劈開一道傷口，鮮血順著下巴不斷滴落。
「是小五！」
有人驚呼出聲。
小五看見李乾，緊繃的身子終於一軟，撲倒在地。
李乾衝上前，一把將人抱住。
「小五！」
「出了什麼事？」
「留後呢？」
小五張開嘴，胸膛劇烈起伏。
「亂軍……」
「我們被亂軍圍住了。」
「留後拼死殺出一條路，讓我來報信……」
他死死抓住李乾的手臂。
「快。」
「快去救留後！」
李乾臉色大變。
「在哪個方向？」
小五掙扎著想要站起，雙腿卻根本使不上力。
李乾連忙喚來兩人，將他架住。
小五抬起滿是鮮血的手，指向西北。
「那邊。」
「營中有一片燒塌的高台……」
「留後就在高台東面。」
「他身邊，只剩百餘人了！」
李乾猛地起身。
「留下兩人照顧小五！」
他手指點向兩人。
「你，還有你，立刻趕回潮州！」
「一定要找到李教頭。」
「告訴他，留後陷在亂軍之中，生死不明！」
三名斥候抱拳應命。
「喏！」
李乾拔出長劍，轉身沖向火光沖天的南漢大營。
「其餘人！」
「跟我回去！」
「救留後！」
兩百餘名軍士同時拔刀。
「救留後！」
呼喊聲撞開林間夜色。
下一刻，李乾已第一個竄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