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十萬,已破大營!」
「劉弘熙已死!」
「投降者免死!」
呼喊聲剛從南營傳開,漢軍大營外圍便亮起一支支火把。
負責縱火的一百軍士早已分散開來。
他們不往營中沖,只借著草木遮掩,將火把擲向林中的枯枝、乾草,又把隨身攜帶的油脂潑在輜重草料上。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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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一卷,火苗猛地躥起。
轉眼之間,大營東面、南面、北面皆有火光升騰。濃煙貼著地面湧入營中,映得半邊天空通紅。
巡營士卒看著四面火起,哪裡還分得清來了多少敵軍。
「走水了!」
「唐軍放火燒營!」
「快去護住糧草!」
「先去中軍!」
各處喊聲混成一團。
有人提著水桶往外跑,有人披甲持刀往中軍趕,還有人剛鑽出營帳,便被迎面衝來的潰兵撞翻。
南營之內,張桓已經帶人殺透了半座營盤。
兩百軍士並不結成密陣,只分作十餘支小隊,逢帳便燒,遇見零散漢軍便殺。
若碰上成隊禁軍,他們也不糾纏,轉頭便鑽進密集帳篷。
南漢禁軍穿著甲,結陣尚可。
可在這橫七豎八的營帳間,根本施展不開。前面的人剛要追,旁邊便有新兵撞來,後面又冒起火光。
一名禁軍都頭好不容易聚起百餘人,正要堵住去路,左側忽然湧來數百名衣衫不整的新兵。
「讓開!」
「都給我讓開!」
那都頭舉刀怒吼。
「只是小股唐軍!」
「誰敢亂跑,立斬不赦!」
話音剛落,一名新兵便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你還想騙我們!」
「南北兩營都破了,四面全是唐軍!」
「再不跑,便要死在這裡!」
都頭毫不猶豫,一刀斬下。
鮮血噴出。
那名新兵捂著脖頸倒地,周圍人群頓時安靜了一瞬。
都頭提著染血的刀,厲聲喝道:「回營!」
「結陣!」
「再敢亂言者,便是他的下場!」
可這番威嚇只維持了幾息。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喊殺聲。
北營方向,火光沖天。
李乾帶著兩百人,已經殺入營內。
兩百人結成鋒矢,步伐整齊。
長劍與橫刀同時向前劈落。
倉促聚起的漢軍禁軍只擋了片刻,最前方陣腳便被生生撕開。
李乾一劍刺穿敵軍都頭胸口,抬腳將人踹倒。
「繼續沖!」
「殺穿他們!」
長劍都銳士齊聲應命。
「殺!」
這一聲戰吼整齊得嚇人。
北營那些新兵本就驚慌,親眼看見看守自己的禁軍被人衝散,哪裡還敢留在原地。
「唐軍殺進來了!」
「快跑!」
「往中軍跑!」
「別去中軍,那裡肯定也破了!」
數千人轟然炸開。
有人奔向東面,有人沖向南面,還有人搶了地上的兵器,反過來砍向平日看守他們的漢軍禁軍。
北營徹底失控。
火光之外,李乾抹去臉上的鮮血,朝中軍方向看了一眼。
「傳令各隊!」
「不要追逃兵!」
「向南驅趕!」
親衛立刻高喊。
「向南殺!」
「把人趕進中軍!」
兩百人隨即收攏,從新兵身後不斷逼迫。
刀光起處,跑得慢的接連倒地。
餘下人更是肝膽俱裂,只顧向前奔逃。
數千亂兵如同決堤洪水,一頭撞進中軍外圍各營。
與此同時,張桓已經衝到南營北側。
前方火光搖曳,人影密密麻麻。
無數新兵正胡亂奔走。
有人揮刀砍人。
有人跪地求饒。
也有人抱著糧袋往營外逃,剛跑出幾步,便被身後的人一刀捅倒。
地上已經躺了不少屍體。
有南漢禁軍,也有衣不蔽甲的新募兵卒。
張桓看見這一幕,先是一怔。
隨後臉上便露出了笑意。
成了。
比他預想中還要容易。
這些人白日剛被逼著填了一日壕溝,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在城下。
晚上回營,又被禁軍分開看守。
怨氣、恐懼早已壓到了極處。
他這一把火,只是替他們燒斷了最後那根繩子。
「留後。」
一名親衛滿臉是血地衝到近前。
「北面也亂了!」
「漢軍中軍正在集結,咱們是不是該撤了?」
張桓抬眼看去。
火光映照之下,一支支禁軍正在中軍外圍聚攏。
甲葉連成黑壓壓一片。
號角聲也在接連響起。
最初的混亂過去後,南漢軍中的真正精銳終於有了反應。
一名軍官騎在馬上,帶著上千禁軍結成橫陣,正朝南營方向緩緩壓來。
前方亂兵若不避讓,便會被槍陣直接刺翻。
張桓臉上的笑意收斂。
再待下去,便真走不了了。
可若此刻帶著兩百人轉身便撤,中軍禁軍很快就能騰出手,分別鎮壓南北兩營。
這場亂,還不夠大。
「傳我軍令。」
「各隊都頭,立即散開!」
親衛一愣。
「散開?」
「混入亂軍!」
張桓指向四處奔逃的新兵。
「十人為一隊,繼續放火,四處喊話。」
「告訴他們,殺出去便能活!」
親衛立即轉身傳令。
「各隊散開!」
「混入亂軍!」
兩百軍士迅速化整為零。
他們扯下身上能辨認身份的布條,三五成群鑽入人潮,不時踢翻火盆,點燃帳篷。
張桓身邊,只留下二十名長劍都銳士。
這些人圍成一圈,將他護在中央。
張桓拔出橫刀,朝周圍亂兵放聲大喝。
「殺出去!」
「唐軍已經在營外接應!」
「放下兵器,便只能等死!」
「殺出去,便自由了!」
這幾句話很快被散入各處的軍士重複喊起。
原本還在四處逃命的新兵頓時有了方向。
營外。
他們只想衝出營外。
至於擋在前面的是唐軍還是漢軍,是同鄉還是禁軍,已經沒人顧得上了。
「殺出去!」
一名滿臉黑灰的漢子提起木槍,朝中軍禁軍衝去。
「老子不替劉家填壕溝了!」
「誰擋我,誰死!」
數百人跟著向前。
緊接著,數百人又裹挾了上千人。
黑壓壓的人潮撞向軍陣。
為首的南漢軍官面色鐵青,舉刀喝道:「都站住!」
「回各自營帳!」
「只是唐軍小股夜襲,大軍並未敗!」
沒人聽他的。
前方新兵還想停下,後面的人卻不斷向前推擠。
有人跌倒。
轉眼便被踩進泥里。
有人手中木槍被擠得向前一送,竟刺中了禁軍的盾牌。
那名軍官見狀,眼中再無猶豫。
「放箭!」
弓弦驟響。
第一排新兵成片倒下。
人群猛地一滯。
悽厲哭喊隨之響起。
「自己人!」
「我們是自己人啊!」
軍官沒有半點動容。
「持械者皆斬!」
「膽敢沖陣者,殺無赦!」
槍陣齊齊向前。
長槍刺入人群,鮮血沿著槍桿往下流。
可這道軍令沒有壓住混亂,反而讓那些新兵徹底紅了眼。
白日裡,他們被逼著沖向潮州城牆。
後退者死。
今夜,他們只想逃出大營。
前進還是死。
橫豎都是死,那便拼了!
「跟他們拼了!」
「都是這些禁軍逼咱們送死!」
「殺了他們!」
一名新兵掄起木槍,重重砸在盾牌上。
更多人跟著湧來。
有人從地上撿起刀。
有人扛著點燃的木桿。
還有人直接撲向槍陣,任由長槍刺穿胸腹,也死死抱住槍桿不放。
南漢禁軍是正規軍。
可這邊只有一千多人。
面對近七八千人的瘋狂衝擊,軍陣被擠得步步後退。
前排長槍折斷。
盾牌被踩落。
有人被拖入亂軍,轉眼便讓無數木槍、短刀刺成血人。
那名軍官還在嘶吼。
「穩住!」
「後排向前!」
「誰退便斬誰!」
下一刻,一塊燃燒的木頭從人群中飛來,正中他的戰馬。
戰馬吃痛揚蹄。
軍官當場被掀翻在地。
還未等親兵救援,十幾名新兵已經撲了上來。
有人舉起木槍。
有人揮下鋤頭。
慘叫聲只響了一瞬,便被周圍喊殺淹沒。
主將一死,軍陣徹底崩散。
上千禁軍被沖成數段,與亂兵絞殺在一起。
張桓被二十名長劍都銳士護著,貼著戰團邊緣向外突進。
沿途不斷有失去理智的新兵衝來。
有人把他們當成禁軍。
有人只是殺紅了眼。
「滾開!」
一名隊正一刀劈翻迎面之人。
其餘長劍都軍士同時向前。
刀鋒翻卷。
幾名撲來的新兵接連倒地。
張桓沒有回頭。
他也不願殺這些人。
可到了此刻,誰擋路,誰便是敵。
戰場從來沒有讓人從容分辨善惡的餘地。
「收攏各隊!」
「往東南突圍!」
散入亂軍的軍士聽見號令,紛紛向張桓身邊靠攏。
十人。
三十人。
八十人。
越來越多的人從火光中衝出。
他們沿著營帳空隙一路向外殺去,所過之處,無論漢軍禁軍還是擋路亂兵,盡數被斬倒。
身後喊殺震天。
整座南漢大營,已經完全亂了。
……
中軍大帳內。
劉弘熙披著一件尚未系好的戰袍,手中緊緊攥著劍柄。
帳外人影奔走。
傳令兵一個接著一個跪倒在地。
「報!」
「南營遭襲,新募兵已經譁變!」
「報!」
「北營禁軍被衝散,亂兵正在衝擊中軍!」
「報!」
「東面糧車起火,火勢已蔓延到草料場!」
每傳來一道消息,劉弘熙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唐軍究竟來了多少人?」
「張遇賢在哪?」
帳中無人能答。
外面到處都是火。
到處都是喊殺。
有人喊唐軍十萬。
有人喊劉弘熙已死。
還有人喊陳道庠已經降了南唐。
真假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楚。
劉弘熙猛地轉向陳道庠。
「副帥。」
「現在該怎麼辦?」
陳道庠身上甲冑齊整,手卻始終按在刀柄上。
他也懵了。
南北兩營同時遇襲。
外圍四面起火。
新兵又在此時譁變。
到底來了多少唐軍,從何處殺來,潮州城內是否已經傾巢而出,他全無頭緒。
更要命的是,中軍各營正在被亂兵衝擊。
再不做決斷,連最後的一萬餘禁軍也會被拖進亂戰。
陳道庠看著不斷晃動的帳簾,咬了咬牙。
「傳令。」
「各部禁軍立即向中軍集結!」
「結成軍陣之後,向西後撤十里!」
一名副將急忙問道:「副帥,那些新募兵呢?」
陳道庠猛地轉頭。
「這時候還管什麼新兵!」
「他們已經炸營,留著只會沖亂軍陣!」
「能跟上的便跟,跟不上的全都丟下!」
副將臉色發白。
「可大軍若此時後撤,外面那些人只怕會以為我軍敗了……」
陳道庠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聽清楚!」
「我們不是逃!」
「是後退十里,重新結陣!」
「各營不得亂,不得爭搶道路,違令者斬!」
「還不快去!」
副將連忙抱拳。
「喏!」
他剛轉身,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
一名渾身是血的騎卒撞入帳中,撲倒在地。
「報!」
「潮州城門大開!」
「城中唐軍……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