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起身。」
張桓橫刀歸鞘，聲音壓得極低。
「兩個時辰內，趕到南漢大營西南。」
林中很快響起甲葉摩擦聲。
五百軍士迅速整隊，熄滅最後幾處藏在土坑裡的火種，將乾糧、水囊重新紮緊。
白日睡足，又吃飽了肚子，此刻眾人雖連夜趕路，腳下卻不見半點拖沓。
斥候走在最前。
張桓與李乾居中，身後五百人借著林木遮掩，沿山間小徑向北疾行。
兩個半時辰後，隊伍終於趕到南漢大營西南約兩里的一片林中。
遠處營火星羅棋布。
密密麻麻的帳篷沿著緩坡鋪開，巡夜火把在營寨外圍來回移動，隱約還能聽見傷卒的哀號。
南漢大軍鏖戰一日，大營卻並未完全安靜。
有人抬著傷兵穿行。
有人連夜修補雲梯。
還有人拖著從城下運回來的屍體，往營外亂葬坑方向送。
張桓蹲在一棵老樹後，朝身旁斥候問道：「位置都探好了？」
「探好了。」
斥候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雙手遞上。
張桓接過，借著月光看了片刻。
紙上畫滿圓圈、橫線與叉記。
幾個圓有大有小，有的套在一起，有的旁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箭頭。
張桓眉頭越皺越緊。
「你畫的這是軍寨圖？」
斥候臉上一紅。
「卑職不識字，只能這麼畫。」
「這裡是什麼？」
「山。」
「山為何是個叉？」
「那不是叉，是山峰。」
張桓盯著那兩道交錯的墨跡，沉默片刻。
「那這個圈呢？」
斥候連忙伸手，點在紙張中央。
「這裡是漢軍中軍大營。」
他的手指又向左右移去。
「漢軍原本把新募之兵安置在中軍大帳側前方，也就是潮州城方向。」
「可今日攻城折損太重。」
「漢軍怕他們聚在一處生亂，傍晚時將各部重新打散，一半挪到中軍北側，一半挪到南側。」
斥候點了點兩處圓圈。
「外圍各有一營禁軍看守。」
「一邊約有一千人。」
張桓聽完後，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五百人夜襲，靠的便是出其不意。
若南漢新兵聚集在一處，他們衝進去放火驅趕，數千人一亂，足以衝垮周圍營盤。
可如今人被拆成兩處。
一南一北，相隔不近。
外圍又有禁軍壓陣。
他手中只有五百人。
不管打哪邊，另一邊都有可能在禁軍彈壓下穩住陣腳。
一旦南漢主力反應過來，合圍四面壓上，他們連退路都未必找得到。
準備了這麼久，難道只能退回去？
張桓盯著遠處營火，手指壓在那張潦草輿圖上，半晌未動。
李乾蹲在一旁，低聲道：「留後，若實在不成，便等明夜再尋機會。」
「明夜？」
張桓搖頭。
「突襲要麼打，要麼撤，不存在等明日。」
「等的越久，失敗的概率越大。」
斥候見張桓臉色凝重，遲疑著開口。
「留後，卑職還沒說完。」
張桓轉頭看他。
「還有什麼？」
「漢軍是傍晚才把人挪過去的。」
斥候手指落在南北兩個圓圈上。
「這兩處雖住了人，卻沒來得及修營門，連拒馬都沒有。」
張桓眼中頓時亮了起來。
對。
臨時挪營，哪有工夫伐木立寨？
陳道庠把新兵拆開，是怕他們聚眾譁變。
可這麼一來，也把原本的營壘防線撕開了兩道口子。
兩處營盤雖有禁軍看守，卻無拒馬，無壕溝，更沒有木柵。
只要衝進去，便是一馬平川。
眼下只剩一個問題。
打哪邊？
若五百人合力襲一處，勝算自然最大。
可另一處只要穩住，漢軍便能在短時間內集結數千人，從側後壓來。
若分兵，兩路都可能因兵力不足，被禁軍擋在營外。
張桓的視線在紙上來回移動。
片刻後，他按住南北兩處營地。
「李乾。」
「末將在。」
「你領兩百人，去北營。」
李乾神情一肅。
「留後要分兵？」
「不錯。」
張桓抬手點向南營。
「我帶兩百人，襲南營。」
「餘下一百人，不進營，不殺人。」
李乾有些發愣。
「不殺人，那他們做什麼？」
「點火。」
張桓看向南漢大營四周。
「除了西面之外，其餘方向能燒的樹木、荒草、輜重，全給我點著。」
「火勢越大越好。」
「留後這是……」
「四面楚歌。」
張桓將那張鬼畫符般的圖紙折好，塞回斥候手中。
「南北兩營同時起亂，外圍再四處見火，陳道庠便是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立刻辨出虛實。」
「中軍諸營互不相知，誰敢輕易離寨？」
李乾聽到這裡，眼底也多了光。
「火一起，潮州城上必能看見。」
「不錯。」
張桓點頭。
「元清只要看見漢軍後營火起，便不會錯過機會。」
李乾重重點頭。
「卑職領命。」
「我這便分派人手。」
「不急。」
張桓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
「現在動手還早。」
「三更再攻。」
「讓弟兄們好好休息一下。」
李乾抱拳。
「喏。」
……
一個時辰後。
張桓伏在草間，距離南營已不足五百步。
前方帳篷連成一片。
不少帳篷歪斜雜亂，顯然是匆忙搭起。有幾處甚至只是扯了布帛，搭在削尖的木桿上。
別說營門。
連一圈像樣的木柵都沒有。
只有一隊六人的巡卒，提著燈籠沿外圍來回走動。
張桓盯著天上月輪，默算時辰。
不遠處，巡邏隊正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張桓拔出橫刀。
「傳令。」
「準備。」
親衛轉身，俯下身子，將命令一個個傳向後方。
「拔刀。」
輕微的金鐵摩擦聲接連響起。
兩百軍士握緊刀柄，目光全落在張桓背上。
張桓貓著腰鑽出草叢。
眾人緊隨其後。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直到雙方相隔七八十步，巡邏隊中才有人停下腳步。
燈籠隨風搖晃，照出遠處幾道模糊黑影。
領頭的南漢士卒舉起長槍。
「誰在那邊？」
無人回答。
草叢裡只有腳步踩過枯葉的細響。
那士卒臉色驟變。
「站住！」
「再不說話，我便放箭了！」
下一刻，弓弦驟響。
嗖嗖嗖！
十餘支羽箭破空而出。
六名巡卒當場倒下三人。
剩下三人轉身便逃。
「敵襲！」
「敵襲！」
一人剛喊出第二聲，後背便被羽箭貫穿，整個人撲倒在地。
張桓不再遮掩，腳下猛然發力。
「殺！」
兩百人從黑暗中衝出。
七八十步距離，轉瞬便過。
一名剛從帳篷里鑽出的士卒，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便與張桓撞個正著。
他看見染著寒光的橫刀，整個人僵在原地。
張桓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手中刀鋒已經劈落。
鮮血濺上帳布。
張桓抬腳踹開屍體，橫刀再轉，又將另一名握著木槍衝來的士卒砍翻。
周圍帳篷接連掀開。
睡夢中的士卒倉促爬起，有人找不到兵器，有人披錯衣裳，還有人驚慌之下，一頭撞進旁邊的帳篷。
混亂轉眼蔓延開來。
張桓沒有追殺逃兵。
他一腳踢翻營中火盆，橫刀挑起燃燒的木柴，甩向旁邊帳篷。
火星飛散。
乾燥的帳布立刻燒出一片窟窿。
親衛紛紛效仿。
有人挑翻篝火，有人將油脂潑上草堆，還有人拖著燃燒的帳布往營地深處奔去。
火光迅速冒起。
遠處終於響起禁軍將領的怒吼。
「不要亂！」
「各都列陣！」
「擅逃者斬！」
數十名披甲禁軍從東面衝來。
後方還有人舉著火把，正拼命聚集兵卒。
張桓看了一眼，立刻喝道：「不要戀戰！」
「繼續放火！」
「往北沖！」
兩百軍士調轉方向，沿著帳篷之間的空隙直撲北面。
那名禁軍都頭見狀，厲聲大喊：「攔住他們！」
可話音未落，營地東側忽然竄起數丈高的火焰。
緊接著，東北、西南、正南幾處也接連見火。
有人在黑暗中高喊。
「唐軍十萬，已破大營！」
「劉弘熙已死！」
「投降者免死！」
聲音從不同方向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