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軍仍在往前涌。
一撥退下，另一撥又踏著屍體撲了上來。
張桓身邊，只剩不到六十人。
他們背靠那座燒塌的高台，腳下滿是屍首。鮮血浸透泥土，被火光一照，泛著暗紅的血光。
四周躺倒的亂兵更多。
橫七豎八，不下兩百人。
可遠處人影仍舊密密麻麻。
南漢亂兵已經殺昏了頭。
他們認準張桓等人是南漢禁軍，哪怕有人試圖解釋，也沒人肯聽。
「劉家的狗！」
「殺了他們！」
嘶吼聲一陣高過一陣。
張桓左臂纏著布條，血水卻早已將布條浸透，正順著指尖往下滴。
他的上身到處都是淤青。
後背挨過一棍，右肋也被人踹過一腳，每次揮刀，胸腹間都像有刀子在攪。
手中橫刀更是砍出了數個缺口。
刀刃捲曲，沾滿血肉。
若非身邊親衛死死護著，他早已被亂兵吞沒。
「留後，後面又來了！」
一名隊正扯著嗓子大喊。
張桓抬眼看去。
數十名亂兵從燃燒的營帳後衝來。
有人提刀，有人持槍，還有人扛著拆下來的帳杆。
那一張張臉上全是血污，只剩眼睛紅得嚇人。
「穩住陣腳！」
張桓用右手握緊刀柄。
外圈軍士紛紛壓低身體。
最前方亂兵衝到十步之內，一根長槍猛然刺出。
一名長劍都銳士側身避開，橫刀順著槍桿削下，將對方幾根手指齊齊斬斷。
慘叫剛起，旁邊又有人撲來。
雙方撞在一起。
刀鋒劈開骨肉。
木槍扎進胸腹。
狹小的空地轉眼又倒下十幾人。
張桓剛劈翻一人，右側猛然響起一聲怒吼。
「留後，小心！」
一股巨力撞在肩頭。
張桓腳下踉蹌，整個人向左歪去。
左側親衛趕忙伸手扶住，才沒讓他摔進屍堆。
下一刻，一桿長槍擦著他的衣角刺過。
槍鋒扎進他方才站立之處，將地上一具屍首釘穿。
張桓猛地回頭。
推開他的親衛還沒來得及收手。
右前方，一名亂兵已經掄起手臂粗的木棍，對著他的腦袋狠狠砸下。
砰！
沉悶聲響傳出。
那名親衛身子一僵。
鮮血從額角淌下，雙腿隨即失去力氣，跪倒在地。
亂兵還要再砸。
張桓雙眼驟然充血。
他跨出一步，一刀劈進那人脖頸。
刀刃已經捲曲，沒能立刻斬斷頸骨。
張桓咬緊牙關，雙手壓住刀柄，將刀鋒硬生生往下撕開。
鮮血噴在他的臉上。
那名亂兵抽搐幾下，軟倒在地。
「阿七！」
張桓一把抱住倒下的親衛。
那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喉嚨里只冒出一陣血沫。
片刻後，腦袋便垂了下去。
張桓的手掌僵在半空。
今夜，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這樣死在他面前。
有人替他擋刀。
有人替他擋箭。
還有人明知退一步便能活，卻為了護住陣形，硬生生戰死在最外面。
他們跟著他離開潮州時，都還活著。
有人說打完這一仗，要回家娶親。
有人惦記他承諾的田地。
如今卻只剩一具具屍首。
張桓放下親衛，提刀站起。
「兄弟們！」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
「殺！」
「今日就算要死，咱們也死在一處！」
「殺！」
倖存軍士齊聲怒吼。
原本已經抬不起的手臂，再次握緊了刀柄。
有人拔出插在肩頭的箭。
有人扯下衣擺，將翻開的傷口重新纏緊。
還有人撿起同伴的橫刀，一手一柄，紅著眼沖向亂兵。
雙方再度絞殺在一起。
這一次，已經沒了軍陣。
只剩以命換命。
一名軍士被木槍刺穿腹部，索性死死抱住槍桿，讓身旁袍澤一刀砍下對方腦袋。
另一人腿上中刀，跌倒後仍抱住亂兵腳踝，張嘴咬住對方小腿。
那亂兵痛得彎下腰。
下一刻，橫刀便從他後頸劈入。
張桓機械地舉刀、落刀，再向前一步。
刀卷了，便用刀背砸。
手臂抬不起來，便用肩膀撞。
有人從側面衝來，他連轉身都來不及，只能抬起左臂硬擋。
木棍砸在傷處。
布條瞬間崩開。
張桓眼前發黑，險些昏死過去。
身旁親衛一刀逼退對方，拖著他退回屍堆。
「留後！」
「您不能再沖了！」
張桓咬住舌尖，口中泛起腥甜。
「扶我起來。」
「留後！」
「扶我起來！」
兩名親衛只能架住他的肩膀，將他重新扶起。
又是一刻鐘過去。
張桓身旁，只剩下三十餘人。
腳下屍首越堆越高，竟壘成了一座低矮的小山。
三十餘人踩著屍體，將張桓圍在中間。
外圍亂兵不下五六百。
這些人同樣死傷慘重。
但卻依舊不願退卻，可想而知他們對南漢官軍有多恨。
張桓抬手擦去眼角血水，望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頭，忽然笑了。
人算不如天算。
費了這麼大力氣。
渡海，藏兵，夜襲，放火。
終於將南漢數萬大軍攪得四分五裂。
可他這個謀劃之人，卻要死在一群被逼瘋的南漢百姓手裡。
實在荒唐。
張桓拄著橫刀，緩緩站直。
罷了。
就當這場穿越，是一場南柯大夢。
只是潮州那邊，還有許多事情沒有交代。
商會才剛起了頭。
田地尚未分下。
齊昌百姓的糧，也不知道送到了沒有。
更麻煩的是他那個便宜阿耶。
可惜！
「唉。」
張桓吐出嘴裡的血沫，抬刀指向屍山下方。
「來！」
「老子就在這裡！」
「誰想要我的命，自己來取！」
說罷，他便要推開人群，想要衝殺下去。
幾名親衛卻同時擋在前面。
「留後不可！」
「讓開！」
無人移動。
最前方的隊正持著一柄殘劍，半邊臉已經被血水染紅。
他轉過頭。
「留後。」
「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張桓看著他，沒有說話。
隊正咧開嘴，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牙齒。
「不過能跟留後一同戰死，也不枉此生。」
張桓仰頭大笑。
「好！」
「不能同生，那今日便同死！」
「讓開！」
「我帶著你們，再衝殺一回！」
隊正卻搖了搖頭。
「我沒讀過書，不會說漂亮話。」
「但我記得李教頭說過。」
「讓主帥死在親軍前面，是親軍的恥辱。」
他轉頭看向剩下的人。
「兄弟們！」
「死，也不能讓留後死在咱們前面！」
「結陣！」
三十餘人同時應聲。
「喏！」
眾人肩抵著肩，重新圍成一圈。
張桓被他們死死護在最裡面。
下方亂兵又開始衝擊。
剛剛結起的軍陣不斷晃動，每一次晃動，都有人倒下。
一名軍士胸口中槍，身子向後退了半步。
他沒有倒。
只是將槍桿夾在腋下，任由槍鋒留在身體裡，反手一刀砍死對方。
另一名軍士手腕被斬斷。
橫刀落地。
他用另一隻手撿起刀，繼續堵在缺口處。
張桓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倒下，只覺胸口堵得慌。
他們不是一個個冷冰冰的數字。
都是活生生的人。
是叫過他留後的袍澤。
是將性命交到他手上的兄弟。
他不後悔今夜出兵。
但若再來一次，他仍會走這一趟。
可看著這些人死在自己面前，那份滋味，比在他身上捅上一百刀還要難受。
張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發啞。
「兄弟們。」
「把名字都喊出來。」
眾人動作一頓。
那名隊正回頭看他。
張桓用刀撐著身子，臉上扯出笑容。
「別等下了地府，老子連你們是誰都認不出來。」
「到時找錯了人，豈不是讓那些小鬼看了笑話？」
眾人先是一愣。
隨後大笑出聲。
隊正提劍砍翻一名亂兵，扯開嗓子。
「張勇，撫州人！」
旁邊軍士緊跟著喊道：「王聰，撫州人！」
「王大久，撫州人！」
「黃三厝，潮州人！」
「黃連英，潮州人！」
「黃繼祖，潮州人！」
「陳洪，惠州人！」
「張大郎，循州人！」
...
一個個名字，在火光與喊殺聲中響起。
有人剛喊完，便被長槍刺倒。
有人身上已經中了數刀，仍撐著最後一口氣，把姓名與籍貫喊了出來。
張桓一個個聽著。
像是要將這些名字，全刻進骨頭裡。
「好！」
他抬起滿是缺口的橫刀。
「老子記住了！」
「我張桓下了地府，依舊是你們的留後！」
「到時候咱們兄弟聚在一起，再殺一次！」
「把那陰曹地府，也殺個天翻地覆！」
三十餘人放聲大笑。
「願為留後效死！」
外圍亂兵再次湧上。
軍陣猛地一晃。
兩名軍士同時倒下。
缺口才剛露出，張勇便橫移半步，用自己的身體堵了上去。
「都來！」
「爺爺在此！」
一柄長槍刺進他的腰間。
張勇悶哼一聲，反手抓住槍桿，將對方拖到近前，一劍貫穿其胸膛。
可旁邊又有三人撲來。
眼看軍陣便要徹底崩散，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留後！」
那聲音隔著火光與人潮，依舊清晰可聞。
張桓猛然抬頭。
下一刻，喊聲再起。
「李乾來也！」
「殺！」
亂兵後方驟然傳來一陣慘叫。
一柄長劍劈開人群。
李乾渾身浴血，一步當先，撞入亂軍之中。
他手中長劍接連劈落，前方數名亂兵還未轉身，便已倒在血泊里。
身後兩百餘名軍士結成鋒矢，長槍，橫刀並舉，硬生生在人潮中撕開一條血路。
「弟兄們！」
「隨我救留後！」
「殺！」
兩百餘人齊聲暴喝。
刀鋒齊落。
攔在前方的亂兵成片倒下。
那些本就被打得膽寒的亂兵，哪裡擋得住這支結陣殺來的精銳，陣腳瞬間大亂。
有人轉身便逃。
有人想要反抗，卻被後排同伴撞倒。
還有人高喊唐軍援兵到了，嚇得四處奔逃。
那道密不透風的人牆，終於被利劍劈開。
張桓看著沖在最前方的李乾，眼角忽然發熱。
他強撐到此刻，從未喊過一聲疼。
可看見那面熟悉的旗號，眼中卻再也壓不住淚水。
「你他娘的！」
張桓抬刀大喊。
「可算來了！」
李乾一劍砍翻攔路亂兵，隔著數十步怒吼。
「留後！」
「末將來遲！」
「請留後恕罪！」
「少廢話！」
張桓用力抹了一把臉。
「先殺出去再說！」
他轉頭看向倖存袍澤。
「兄弟們！」
「援軍到了！」
「隨我殺！」
原本已經準備赴死的眾人，齊齊轉頭。
當他們看見那支殺入亂軍的隊伍時，皆是咬牙落淚。
「援軍來了！」
「咱們不用死了！」
「殺出去！」
張勇拔出腰間長槍，鮮血頓時從傷口湧出。
他卻像是毫無察覺，舉起殘劍嘶聲大喊。
「護留後！」
「反殺回去！」
三十餘人驟然爆發。
原本搖搖欲墜的軍陣猛地向外擴開。
張桓也推開身旁親衛，提刀衝到最前。
「殺！」
兩支人馬一內一外，同時夾擊。
方才還在圍攻他們的亂兵，轉眼便成了被圍殺的一方。
刀鋒掠過。
鮮血飛濺。
那些亂兵早已無心再戰，開始成片潰逃。
李乾帶人連沖數十步，終於殺到屍山之前。
「留後！」
他看見張桓渾身是血，腳步猛地一頓。
「您……」
「還死不了。」
張桓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帶兄弟們離開。」
「這裡動靜太大。」
「南漢禁軍一旦重新聚攏，咱們誰也走不了。」
李乾重重點頭。
「喏！」
他轉身高喝。
「長劍都居外！」
「護住傷卒！」
「向東南突圍！」
眾軍立刻變陣。
張桓卻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
屍山之上，橫臥著數十具熟悉的身影。
阿七還躺在那裡。
那些喊過名字的人，也有一多半沒能站起來。
張桓握刀的手不斷收緊。
李乾低聲催促。
「留後，該走了。」
張桓沉默片刻，抬手指向屍山。
「記住這裡。」
「等天亮以後，帶人回來。」
「一個都不能丟下。」
李乾看了一眼那滿地屍首，鄭重抱拳。
「末將記下了。」
張桓收回目光。
「走！」
兩百餘人護著僅剩的傷卒，沿著火勢小的方向向外突圍。
所過之處，亂兵紛紛避讓。
遠處南漢中軍仍在崩潰。
火光之中，無數旗幟倒下。
成群士卒丟盔棄甲，向西逃竄。
而潮州方向，戰鼓還在轟鳴。
張桓強撐著走出數百步，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腳下才一踉蹌，李乾已經伸手扶住。
「留後！」
張桓搖了搖頭。
「我沒事。」
話音剛落，他便看見前方林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眾軍瞬間停步。
李乾拔劍橫在身前。
「結陣！」
火把緩緩靠近。
一面旗幟，出現在眾人視野里。
旗幟之下，有人縱馬而來。
「嗣業！」
聽見這聲呼喊，張桓緊繃的身體驟然僵住。
火光照亮來人的臉。
張遇賢披甲挎刀，眼眶通紅。
身後，是李元清親率的數百黑雲長劍都銳士與幾千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