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雨勢略小,但高架上依舊堵得一塌糊塗,導航時不時冷不丁冒出一句前方發生事故、預計擁堵延長几分鐘,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
季尋抬手把導航退出,點開電台,又把駕駛座旁邊的車窗按下來幾厘米。
夜風吹進來,車內的冷氣反而散了點,溫遇略鬆了松抱著的外套,是季尋的外套。
溫遇上次回國還是兩年前外公九十大壽的時候,對國內的路和開車方式都很生疏,來的時候從機場過來的路車少,心裡又攢著一股勁,開得還算順遂。
回市中心的路不好開,季尋直接接管了方向盤,把外套脫了讓溫遇抱著。
季尋上車後幾乎沒怎麼開口,就這麼一路沉默著在郊區狂飆,直到上了高架才不得不慢下來。
溫遇緊緊抓著頂棚的拉手,連現在要去哪兒都不知道,反正乖乖跟著就是了,總不能把他這麼大個人拉去賣了。
大概是鯨魚花了大價錢推廣,電台里正好在講明天晚上即將直播的SingAnywhere第一次競演,還詳細分析了幾位選手的風格和優劣勢。
溫遇瞄了一眼,季尋正看向窗外,看不清表情,於是悄摸摸地伸出一根手指,不著痕跡地切了頻道。
下一個是音樂節目,女主播在介紹今天發行的新歌,用盡溢美之詞誇獎徐之銘的solo曲Midsummer。
「所以Lisa你覺得這首歌會拿到今年雪碧音樂的新歌榜總榜第一嗎?」男主播問道。
女主播似乎有些猶豫,巧妙回答道:「有當紅愛豆徐之銘演唱,還有頂級製作人Wynn保駕護航,我個人覺得是值得一個年冠的,不過發行時間已經到年中了,相比下來累計分值就是劣勢了,如果沒拿到是有點可惜的。」
男主播更勇一點:「可能頭號競爭對手倒不是年初發的那些歌,而是同樣在這個月發行的那首Sunset Angel,要知道雪碧新歌榜還設置了一定國外主流音樂平台熱度的比重,而日落天使最近在外網爆火。」
女主播心想你敢說就行。
這個話題也不怎麼安全,怕影響季尋心情,溫遇又準備伸指頭。
「編曲還不錯,Wynn一貫的風格。」季尋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一點點沙啞的磁性,被呼嘯的風模糊出不好分辨的溫和,聽不出什麼低落的情緒。
「嗯,你喜歡Wynn嗎?」溫遇這時候反應有些遲鈍,「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喜歡這首歌嗎?」
電台聲音開的不大,Midsummer飄飄忽忽的間奏正適合這樣的雨夜。
似乎為了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季尋把車窗關上,調高空調的溫度,隔絕了車流的嘈雜。
車廂內形成一個獨立的封閉空間,這個小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密不透風。
季尋側耳聽了半首,說道:「修音太重了,有點失真。」
溫遇身上剛剛回溫,提著的心也放下來,一時有些懈怠,在這半首的時間裡差點昏昏沉沉的睡過去。
聞言清醒了些:「是嗎?哈哈,是有點。」
可不是麼,徐之銘音色尋常,穩定性又差,再怎麼錄了十幾遍也很難彌補硬體上客觀的缺失,只能靠技術手段了。
他心裡可惜,要是這首歌給季尋唱,絕對能再創一個經典,不比任何歌壇大咖新作差。
「所以為什麼千里迢迢趕回來找我?」又是冷不丁地一句。
這一句話突然殺出來,如同180度大轉彎,給溫遇甩得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心臟砰砰直跳。
「正好……就……」下飛機前順了好幾遍的說詞一下就卡殼了,溫遇揪著安全帶,懊惱得就像難得開一次小差恰好被點起來回答問題的好學生。
「又正好?」前面的車終於動了,季尋重新啟動發動機。
溫遇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硬著頭皮說道:「呃,正好有工作,順便回來看望一下親人,沒想到之前說的那個對鯨魚很熟的朋友恰巧送了我一張你們明天競演的內部觀看票,就改簽到今天了……怕影響你,就沒提前說。」
季尋單手打方向盤,點頭道:「很巧。」這句就帶上了點笑意。
溫遇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心情在好轉,雖然沒理清為什麼,但心裡十分高興。
「挺好的,那麼偏的地方應該也叫不到車,淋雨會生病的。」幸好他來的及時。
「生病又怎麼樣,」季尋懶懶的說道:「怕我明天唱不了歌,浪費你的票?」
溫遇靜默了一瞬,轉頭看他,認真地說道:「這有什麼值得你不開心的,不過是一個節目而已。」
他語氣十分理所當然,甚至有一點詫異不解。
「你要是喜歡,我能找人再單獨為你辦十場。你要是不想去了,那正好,咱們還能趕同一班飛機回倫敦。」
「你知道嗎?我住的那層隔壁鄰居正在招租,」他用手比劃著名補充道:「他急著帶他家的狗去南半球待產,你知道的雪橇犬比較怕熱,所以只想隨便收一點租金趕快把房子託付給靠譜的租客。」
「那棟公寓你去過的,離學校不遠,兩條街區之外就是金融城,你畢業後找工作大概率通勤也方便,到時候我們還能做鄰居。」
窗外逐漸繁華,高架旁邊的霓虹燈、車燈、路燈揉雜在一起,季尋專注的看著前方,右側如有實質的目光讓他半邊臉微微發熱,以至於躊躇著沒有轉頭。
溫遇毫無所覺,很平淡普通的自言自語道:「不過倫敦這兩年的氣候也不怎麼好,或許也可以考慮去別的城市。」
如果要問季尋什麼時候確定自己對溫遇的心思從好奇探究開始正式變質,那麼大概就是今晚。
在被圍追堵截的當下,有個人突然不管不顧地衝進包圍圈,二話不說就要帶你遠走高飛,什麼時候走由你定,目的地由你定,而他唯一決定的就是非要和你站在一邊。
這在季尋的人生觀里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溫遇又開始磕巴:「咳,你,你笑什麼啊?」明明在說這么正經的事。
「沒什麼,」季尋不動聲色地壓了壓自己翹起來的嘴角,說道:「去南半球待產的狗,是你之前溜的那隻?難怪你們倆好像不太熟。」
溫遇整張臉轟地一下燒起來了,jesus,把這個給忘了,為了偶遇crush每周開車拉著鄰居家的狗隨機去大學城附近的某一個社區遛一個小時,發到社交平台上都能被罵兩千條戀愛腦吧。
好在這時候高智商精英急中生智,溫遇嚴肅岔開話題,刻板的表演著驚訝:「哦,天哪,我突然發現我們好像走錯路了,剛剛導航關閉之前我看了眼前面還要直行大約8公里才會轉向。」
在下一首搖滾背景音樂里,季尋笑得十分放肆,和他大多數時候的冷笑、淺笑、調侃的笑完全不同。
溫遇看呆了,他以往即便笑起來一直也有種若即若離抓不住的疏離感,很少像現在這樣沒有一絲憂慮、毫不克制的大笑。
溫遇簡直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如何把這一刻珍藏在腦子裡才好,只知道被感染著也笑了出來。
季尋偏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他臉上有一邊有一隻不太明顯的梨渦,笑起來甜的像小姑娘一樣。
「沒走錯,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季尋利落地打轉向燈:「不過就算走錯了又怎樣?方向盤在我手上,先生,你別無選擇,只能跟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