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來香門口。
「呦,二爺,您來了,快裡面請!」
夥計眼尖,遠遠瞧見街角走來一人,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迎了上去。
來人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手裡盤了兩顆掌珠,身邊還跟了個風塵女子。
正是做布匹生意的張二爺,平日裡出手闊綽,算得上客來香的熟客。
夥計自然不敢怠慢,臉上堆滿笑容。
「聽說您最近得了幾匹上好的雲錦?」
張二爺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你小子消息倒挺靈通。」
夥計嘿嘿一笑:「這事兒都傳遍了,潼河縣誰人不知?聽說那料子是從江南運來的,一匹都值不少銀子呢!只可惜俺沒這個眼福,看一看這輩子也值了。」
幾句話下來,張二爺被捧得心裡舒坦,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門檻。
夥計見狀,連忙趁熱打鐵。
「正巧,咱們後廚今日來了個新廚子,南邊來的,做魚最有一手。」
「二爺進去嘗嘗,要是不好吃,今天這桌算我的!」
張二爺哈哈一笑:「就你那點月錢,還請得起二爺我?」
說著,他大步朝裡面走去,身後風塵女子緊緊跟隨。
「先別廢話,秋風醉來上一壺!」
「二爺……」夥計嘴唇動了動,乾笑一聲,「秋風醉咱們這兒……沒有……」
「沒有?那上一壺將軍釀!」
夥計臉上的笑容更加勉強。
「這個也沒有……」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你們客來香如今是怎麼回事?」
「哎,二爺!」
夥計趕忙追上去。
「咱們客來香雖沒有秋風醉將軍釀,可飯菜絕對不比醉仙樓差!」
「咱們這兒價錢還便宜不是?」
「二爺說了要喝秋風醉,你可著潼河縣打聽打聽,咱們二爺什麼時候缺過體面。」
張二爺身邊的風塵女子回頭譏笑了一句。
「不……不是……」
眼見張二爺已經邁著四方步,帶著風塵女子,慢悠悠朝醉仙樓的方向走去。
夥計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了下來。
「又跑了一個……」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商販模樣的漢子從街角走了過來。
幾人穿著不錯,其中一個腰間還掛著錢袋,看樣子正是剛談完一筆生意。
夥計連忙打起精神,小跑著迎上去。
「幾位,咱們客來香今日有新菜!」
「剛從河裡打上來的魚,現殺現做,鮮得很!」
幾名漢子聞言停下腳步,其中一人拍了拍腰間的錢袋。
「這客來香也是數得上號的酒樓了,咱們進去慶祝慶祝?」
夥計眼睛一亮:「這位爺說的不錯,客來香是咱們潼河縣最大的酒樓。」
「幾位爺裡面請!」
剛準備將人往裡面引,那為首的虬須漢子便隨口道:「將軍釀先來上二斤!」
夥計臉上變得難看起來,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將軍釀咱們這兒沒有。」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秋風醉來二斤!」
夥計臉上都快哭出來了。
「秋風醉更沒有了……」
「不過咱們有上好的二月春,不比……」
不等他繼續介紹,幾位已經轉身走了,臨走還不忘嘲諷兩句。
「沒酒開什麼酒樓,爺我今天談買賣,像吃不起飯的人麼?」
「哥幾個,醉仙樓走著,今兒我安排!」
等那幾人走遠,旁邊另一個夥計才湊了過來。
「又跑了?」
「你沒長眼睛?」
先前那夥計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兩個夥計站在門口,看著幾人朝醉仙樓的方向走去。
那裡人聲鼎沸,隔著老遠,便能看到不少車馬停在門前。
醉仙樓夥計忙得腳不沾地,進進出出的客人更是一撥接著一撥。
夥計垂頭喪氣回到空蕩蕩的大廳里,對著其他人抱怨開來。
「從早上到現在,問將軍釀和秋風醉的,都快十幾撥了。」
「咱們這生意還怎麼做?」
「咱們掌柜的怎麼也不讓人送幾批將軍釀跟秋風醉過來。」
旁邊的夥計連忙制止。
「噓!別亂說。」
「咱們掌柜得罪過人家,讓掌柜的聽見,有你好受的。」
兩人下意識朝後院看了一眼。
客來香後院。
掌柜陳有財正在翻看帳本,越看,眉頭皺得越厲害。近一個月來,帳目日日往下掉,甚至開始入不敷出。
光是酒水這一項,一個月才賣出了三斤。照這個勢頭下去,客來香離倒閉也不遠了。
「啪!」
他將帳本重重合上,過了一會兒,又不得不重新翻開,沉著臉繼續往下翻。
明明原本勢均力敵的兩家酒樓,如今一個座無虛席,一個席上無客。
究其原因,陳有財心裡清楚得很。
還不是那將軍釀跟秋風醉惹的鬼,這兩種酒一出來,幾乎把潼河縣甚至周圍郡縣的酒客全都吸引了過去。
特別是酒身上一詩一詞簡直穩穩拿住了這些酒客的心。
他實在想不明白,當初一個連房子都沒有的流民,怎麼就突然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
先是捕魚,這又是釀酒,再這樣下去,客來香還有什麼活路?
如今再去低三下四求人家,陳有財拉不下這個臉面。
當初他已經把路走死了,就算真放低姿態登門拜訪,林銘也未必會給客來香供酒。
「這個該死的流民!」
陳有財恨得咬牙切齒,就在這時,一個身材精瘦的漢子弓腰走了進來,悄聲道。
「掌柜的。」
「人已經盯住了,還是他們兩個人進城,沒帶夥計。」
陳有財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又一下敲擊著桌面。
「最近城外的流民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那漢子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老老實實回答。
「是,打北邊來的,現在城外一天比一天亂,到處都是人。」
陳有財眼底閃過一抹陰冷,從桌上捻起一個錢袋,掂了掂,拋了出去。
「亂一點好,越亂,越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漢子連忙接住,沉甸甸的,嘿嘿一笑。
「人都已經找好,都是吃過牢飯,見過血的潑皮無賴,這會兒正在官道上等著呢。」
「我讓你找人了嗎?」
陳有財抬眼看著他,那漢子立馬會意。
「是,是,最近城外不太平,那些流民餓急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陳有財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揮了揮手。
「去吧,做得乾淨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