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男一女。
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素色長裙,容貌清秀,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尋常女子不同的英氣。
坐在她對面的男子看上去三十歲左右,腰間隱隱露出半截軍中制式刀柄。
兩人已經坐在這裡小半個時辰了,桌上幾道菜幾乎沒怎麼動。
「將……小姐,該走了……」
女子沒有回應,端著細瓷酒壺輕輕摩挲著,呢喃了一遍又一遍。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她想起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鎮守邊關的男人。
大雪封關,糧道斷絕,他卻硬生生帶著三千將士堅壁清野三個月。
援軍遲遲不到,他更是率五百鐵騎殺入敵陣,救出了被北蠻圍困的鑾駕。
那一戰之後,朝野震動,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
就是這樣一個人。
如今卻背上了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
「掌柜的,這秋風醉當真沒有了?」
女子聲音極輕,可聽在劉廣德耳朵里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劉廣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這酒是林東家親自釀的,最近莊院又在動工,他那邊忙得厲害。」
「前幾日我已經催了好幾次……」
劉廣德說著,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因為他發現,對面那個男人正盯著自己。
僅是一道平靜的目光,便讓他脊背上冷汗直流。
劉廣德咽了口唾沫,餘光悄悄掃到對方腰間,他一眼便認出這不是尋常制式軍刀。
最起碼是校尉以上的將領才會配備。
讓一個軍中校尉充當護衛,這女子究竟是什麼身份?
他絲毫不懷疑,只要自己說的不稱心,那個男子會立馬拔刀砍了他。
連忙補充道。
「兩位放心,只要林東家一送來,小的立刻給二位留著。」
男子的手指輕輕搭在桌沿,目光沉甸甸壓下,叫人莫名心頭一緊。
「那現在呢?」
劉廣德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又冒了出來,這酒是真的沒有了,可他又不敢說得太乾脆。
「現在確實沒有了,不過……」
劉廣德急中生智,語速飛快。
「不過小的可以給您換將軍釀。」
「將軍釀也是林東家的酒,味道絕不比秋風醉差」
男子眉頭微微一皺,指腹不動聲色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劉廣德心裡咯噔一下,就在他雙腿都有些發軟的時候,女子終於抬起了頭。
「算了,沒有便沒有吧。」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劉廣德如蒙大赦,連忙躬身。
「是,是。」
「姑娘放心,秋風醉一到,小的立刻給您送過去。」
女子沒有再說話,站起身。
「走吧。」
對面男子立刻起身,抱拳行了一個軍禮。
「是,將……小姐!」
劉廣德心頭一跳。將?將軍?女將軍?他下意識抬頭看了女子一眼。
還沒等他想明白,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掌柜的!」
小六子風風火火衝上二樓,剛剛才鬆了一口氣的劉廣德被嚇了一跳,當即破口大罵。
「蠢奴才,要趕去投胎麼,毛手毛腳,嚷嚷什麼!」
小六子身子一縮,囁嚅道:「林……林東家送酒來了。」
「什麼?」
劉廣德一愣,頓時喜上眉梢,趕緊轉過身。
「二位稍等,秋風醉馬上就來!」
說完,也顧不得再解釋,便急匆匆朝樓下跑去。
樓下。
夥計剛把酒罈從牛車上搬下來,林銘便見劉廣德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林老弟,你可算來了!」
「怎麼了?」
林銘看著他那副冷汗津津、熱情得有些過分的模樣,一頭霧水。
「沒怎麼,沒怎麼。」
劉廣德連忙搖頭。
「就是今日這秋風醉,可有人等了許久。」
「二樓那兩位,點名要五斤。」
林銘順著他的目光朝二樓看去,只見一名眸含霜色的女子正站在欄杆旁,靜靜望著樓下。
而她身後的男子,雖然穿著普通衣衫,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難掩的肅殺之氣。
沒等他繼續多看,女子的聲音已經從二樓傳來。
「掌柜的,把酒送上來吧。」
「好嘞!」
劉廣德連忙應道,說完,他趕緊招呼小六子。
「還愣著幹什麼?把最好的秋風醉取五斤出來!」
「送到二樓去!」
自己卻往旁邊退了一步,他可不敢再上去了,生怕說錯了話,觸怒對方。
那女子身邊的護衛絕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太嚇人了!
也不知道那位姑娘究竟是什麼身份,竟然能讓這種人貼身護著。
女子步伐沉穩,路過林銘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多謝林東家。」
她身後的護衛也抱著酒罈,對著林銘點頭致意。
林銘聞言不禁一怔,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謝我?謝我做什麼?咱們見過嗎?」
自己是做生意的,她付錢,自己送酒,兩清而已,有什麼好謝的?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二人已經翻身上馬,出了城朝北方而去。
微風拂過女子的側臉,她低頭看了一眼掛在馬身上秋風醉,俯身輕輕摩挲著酒罈上的字。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如此豪情壯志的男人,到頭來,竟不如一個酒坊掌柜的懂他。」
她喉間微微發緊,不動聲色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爹……」
「女兒一定會查清楚的……」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了許久,大虎才湊到林銘旁邊。
「銘哥兒。」
「咋了?」
「我怎麼覺得……」他摸著下巴上的短須,「這姑娘不像普通人啊。」
林銘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還會看人了?」
「我不會看人,我會看刀啊。」大虎壓低聲音。
「她旁邊那個男人,腰裡的刀可不是普通貨色。」
林銘沿著街角又看了一眼,這兩個人,真的有些莫名其妙。
搖了搖頭,林銘也懶得再想。
眼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還是把酒賣出去,把莊院建起來。
至於那女子是什麼身份,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哪裡知道,今日這一壇秋風醉送出去,可能在日後引來殺身之禍。
「大虎,我去趟鐵匠鋪,你再去買車糧食。」
「行!」
大虎跳上車轅,趕著牛車慢悠悠往城北糧鋪而去,林銘則轉身朝鐵匠鋪走去。
街角一處陰影里,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探頭探腦,見兩人分開走了,立馬招呼身邊兩個人趕緊跟上。
他自己轉身鑽進了客來香酒樓的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