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公館的日子,像一架上了發條的自鳴鐘,按部就班,規律而分明。公館裡人員算不得複雜,除了威嚴寡言的陳父和掌管著內宅大小事務的陳母,便是已出嫁的姐姐陳靜儀一家四口同住。姐夫高炳坤在市政府任科長,出身平常,全仰仗岳父這位鎮守使的權勢才得以立足。這般住在岳家,既是依附,也像是陳父將女婿置於羽翼之下,以鞏固家族影響力的一種方式。
陳紹衡依舊多數時間待在軍營,林婉音對此反倒暗自鬆了口氣,這讓她避免了與這位名義上的「丈夫」過多獨處的侷促與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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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母雖幾番提起要她學著管家,但府內的具體事務仍牢牢握在她與姐姐陳靜儀手中,並未真正交託。林婉音也樂得清閒,無意在此時介入其中,她更珍視這份難得的自由。平心而論,這段突如其來的婚姻生活,境遇比她最初預想的要好上許多。
在這看似平靜的日常下,公館裡自然也少不了些隱秘的漣漪。她從廚房劉婆子等下人不經意的閒談碎語中,隱約拼湊出一個公開的秘密——陳父在外頭,另有一房家室。這在滬上權貴圈中算不得什麼新鮮事,如同黃浦江底一塊眾人皆知卻視而不見的暗礁,不知何時會撞破這水面上的平靜。但於林婉音而言,這終究是別人的風月,與她這個新婦無關。她依然可以在這方天地里,小心翼翼地經營著自己的一方自在。
藥品的囤積已初步走上軌道,有林時南偶爾提供的稀缺藥品作為補充,有根生兢兢業業地看管倉庫,這條微小的供應鏈正在緩慢而穩定地運行。解決了迫在眉睫的安全感需求,林婉音那顆習慣於規劃和創造的現代靈魂,又開始思索新的可能性。
契機出現在一個尋常的早晨。早餐桌上中西合璧,牛奶、麵包與清粥小菜並存。孩子們面前擺著玻璃杯裝的牛奶,陳父陳母則更偏愛熱騰騰的米粥。看著那每日準時送來的瓶裝牛奶,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闖入林婉音的腦海——奶茶?
在這個茶葉並不稀罕、牛奶也已走入部分富裕家庭的時代,將兩者結合,再加入些巧思,會不會有市場?這個想法讓她興奮起來。行動派的本能讓她立刻付諸實踐。
她先是利用府上現成的紅茶和牛奶,憑記憶中的比例調試,煮出了第一鍋香氣濃郁的奶茶。她特意減少了糖分,突出了茶香與奶香的融合。煮好後,她邀請了兩個小外甥、姐姐陳靜儀和陳母品嘗。
「咦?這是什麼?又像茶,又像奶,甜甜的,真好喝!」小女兒最先發出驚喜的歡呼。
陳靜儀細品了一口,也點點頭:「味道很特別,比光喝牛奶有意思,也不像清茶那麼澀。」
連一向偏好傳統的陳母,在林婉音期待的目光下嘗過之後,也微微頷首:「倒是順口,沒想到洋人的牛乳和咱們的茶葉湊在一起,是這個味兒。」
初戰告捷,林婉音備受鼓舞。她想起了另一種更容易俘獲人心的甜點——布丁。西餐廳的布丁固然已有,但製作方法多為烤箱烘焙,陳府並無此設備。但這難不倒她,東野安琳的靈魂里裝著各種替代方案。
於是,接下來幾天,她幾乎泡在廚房,與雞蛋、牛奶、白糖和灶火為伍。她反覆試驗水溫和時間,力求蒸出口感嫩滑、恰到好處的蛋奶布丁。當她成功做出那淡黃色、顫巍巍的成品時,連在一旁幫忙的劉婆子都看得稀奇。
然而,當她試圖復刻焦糖布丁時,卻卡了殼。沒有烤箱,也沒有噴槍,那層標誌性的焦糖脆殼該如何實現?
她對著小鍋里熬煮的糖漿有些發愁,糖漿要麼不夠火候,要麼差點熬焦,總是難以達到理想狀態,更別說如何均勻地覆蓋在布丁上了。她盯著那鍋濃稠的糖漿,喃喃自語:「要是能有股集中的熱力,瞬間把表面的糖烤化就好了……」
一直在旁邊默默觀察的劉婆子,看著少奶奶蹙眉思索的樣子,又看了看灶膛里跳躍的火苗,似乎明白了什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湊近幾步,小心翼翼地問:「少奶奶,您是不是想把這糖弄出點焦香,還得是脆脆的?」
林婉音眼前一亮,立刻點頭:「對!婆子您知道怎麼做?」
劉婆子臉上露出些樸實的得意:「我們鄉下人沒啥講究,但有時候饞了,也想吃點零嘴。有個土法子,您看看成不成。」 說著,她轉身從灶具堆里拿出一把平日裡撥弄柴火的鐵火鉗,將其一端伸進灶膛里燒著。
林婉音好奇地看著。待那火鉗頭燒得通紅,劉婆子將其取出,小心地移到一小碟剛剛凝結的白砂糖上方。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只見那糖粒遇到高溫,迅速熔化、泛起細密的氣泡,顏色由白轉黃,再變成誘人的琥珀色,一股濃郁焦甜的香氣瞬間升騰而起。
「成了!就是這樣!」林婉音驚喜道。她立刻將布丁碗遞過去,劉婆子手腕一轉,那炙熱的火鉗幾乎貼著糖面掠過,琥珀色的糖液精準地流淌在冰涼的布丁表面,迅速凝結成一層光亮的脆殼。
這充滿民間智慧的一幕,讓林婉音震撼又欽佩。 她由衷贊道:「婆子,您這手藝真是絕了!」
劉婆子憨厚地笑了笑:「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土辦法,少奶奶不嫌棄就好。」
當這碟別出心裁的「火鉗焦糖布丁」與清爽的蒸蛋奶布丁一同端上桌時,再次贏得了滿堂彩。尤其是敲開那層焦糖脆殼的瞬間,搭配冰涼嫩滑的內餡,口感奇妙無比。
陳母品嘗著那爽滑不膩的布丁,難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對林婉音說道:「你這孩子,心思倒是巧。沒想到洋人的點心,用咱們自家的土法子做出來,倒更合口味,也更爽口了。」
這一句看似隨口的稱讚,卻像一縷春風,悄然融化了林婉音與這個傳統家庭之間的些許隔閡。通過食物,她找到了一種溫和而無害的方式,展現著自己的價值,拉近著與他人的距離。她不僅是在試驗未來的生計,更是在用甜蜜的滋味,一點點為自己在這個時空的立足之地,添磚加瓦,蜜煉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