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干就干,是東野安琳一貫的風格,如今也成了林婉音在民國生存的本能。
自那夜與陳紹衡達成微妙「停戰」後,林婉音的生活似乎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陳紹衡依舊軍務繁忙,早出晚歸,但回房過夜的頻率明顯增加了。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默契:同榻而眠,涇渭分明,偶爾會有幾句極其簡短的對話,大多圍繞著林婉音看報時遇到的生僻字——這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算得上「交流」的橋樑。
每天清晨,送走陳紹衡後,林婉音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丫鬟去收集當天能買到的所有報紙。《申報》、《新聞報》、《時報》……無論立場如何,她都囫圇吞棗地看。雖然大部分內容憑藉繁體字和上下文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總有些生僻字或特定典故像攔路虎一樣跳出來。她便把這些字記下來,晚上等陳紹衡回來,再裝作不經意地請教。陳紹衡通常只是瞥一眼,冷冷地吐出讀音和簡單釋義,並不多言。林婉音卻如獲至寶,默默記在心裡。通過這些報紙,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拼命吸收著這個時代的信息碎片:時局動向、商業行情、社會百態……雖然紛繁複雜,卻讓她對所處的世界有了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但看報只是獲取信息,真正的行動始於她對「獨立」之路的探索。手握馬氏給的那筆「啟動資金」,她開始認真考慮囤積藥品的計劃。她深知這念頭大膽且冒險,但似乎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可能快速積累資本的方式。
接下來的日子,她以「出門逛逛、添置些零碎東西」為由,開始帶著小翠頻繁出入上海灘各大藥行集中的街區,尤其是福州路、漢口路一帶。
第一次走進那些掛著「西藥房」招牌的店鋪,林婉音仿佛踏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玻璃櫃檯里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藥瓶、藥盒,上面印著中文、英文、德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略顯刺鼻的化學藥味。掌柜的和夥計們見是一位衣著體面、帶著丫鬟的年輕太太,態度倒也客氣,但介紹起藥品來,術語連篇,聽得林婉音雲裡霧裡。
她沒有氣餒,反而激起了鬥志。她不懂就問,從最基礎的阿司匹林、萬金油問起,仔細詢問價格、功效、產地。她利用東野安琳的採購經驗,不動聲色地比較不同藥房的報價,觀察藥品的包裝和品相。幾天跑下來,她心裡漸漸有了一張模糊的「藥品行情圖」:
特效藥(如抗梅毒的「606」、抗瘧疾的奎寧):利潤驚人,但價格高昂,貨源神秘且極不穩定,多通過特殊渠道從洋行或掮客手中流轉,真假難辨,風險巨大。林婉音自知本錢有限,人脈全無,果斷將這類排除在外。
軍用物資(如磺胺粉、止血帶):利潤潛力最大,但無疑是觸碰高壓線,極易引來殺身之禍。她一個無根無基的弱女子,想都別想。
日常西藥(阿司匹林、碘酒、紅藥水等):需求穩定,價格相對透明,雖然單件利潤薄,但本錢要求低,容易入手和脫手。最重要的是,風險相對可控。
「就從這個開始。」 林婉音做出了決定。她沒想過要成為什麼亂世巨富,只想賺取足夠的安身立命之本。穩妥是第一位的。
定下方向後,新的問題接踵而至:買來的藥放在哪裡?絕不能放在陳家,那等於自曝其短。她需要一個安全、隱蔽的倉儲地點。
於是,主僕二人又開始穿梭於上海的大街小巷,打聽租賃倉庫的信息。她們看過潮濕陰暗的地下室,也看過四面漏風的簡陋棚屋,都不滿意。藥品怕潮、怕火、怕偷,儲存條件至關重要。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經周折,她們終於在離陳家不算太遠、但相對僻靜的一條弄堂里,找到了一間小型倉庫。倉庫以前是存放布匹的,通風良好,地面乾燥,結構也還算堅固,最重要的是,房東是個看起來本分的老實人,願意簽訂正規的租約。
林婉音親自去查驗了三次,仔細檢查了門窗的鎖具,詢問了附近的消防水源,才最終拍板租下。簽訂租約時,她看著那張用毛筆書寫、蓋著紅印的契約,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踏實感——這是她在民國擁有的第一份完全屬於自己的「產業」,哪怕它如此微小。
倉庫搞定後,林婉音開始了第一次小批量採購。她謹慎地選擇了幾種最常用的藥品:阿司匹林、碘酒、紗布。數量不多,算是試水。當她把第一批藥品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倉庫的貨架上時,一種久違的成就感油然而生。這比她在現代完成任何一個採購項目都讓她激動。
然而,她的這些舉動,在貼身丫鬟小翠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甚至是大逆不道。
「小姐,您這又是何苦呢?」回去的黃包車上,小翠終於忍不住,小聲嘟囔著,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不解,「天天這麼往外跑,風吹日曬的,要是讓老夫人知道了,該不高興了。咱們陳家又不是小門小戶,太太給了您體己,府里每月也有份例,斷不會短了您的吃穿用度。您何必要像……像那些男人一樣,拋頭露面地去操持這些銀錢俗務呢?」
林婉音看著小翠那張稚氣未脫卻滿是焦慮的臉,知道這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女性的想法。她微微向小翠那邊傾過身,將聲音壓低在街道的喧囂之上,認真地看著她:
「小翠,你覺得太太給我的錢,府里給的份例,能管我一輩子嗎?」
小翠愣了一下,訥訥地說:「這……您是陳家的少奶奶,自然……」
「自然什麼?」林婉音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只有抓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才是實實在在的。今天我是陳家的少奶奶,或許衣食無憂,可萬一哪天……我是說萬一,我不再是了呢?或者陳家出了什麼變故呢?到時候,我靠誰去?」
小翠被問住了,眨著眼睛,顯然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在她的認知里,女人嫁了人,一輩子就是靠夫家活著。
林婉音繼續耐心地說道:「小翠,你記住,女人不是藤蔓,非得依附著男人才能活。我們也有手有腳,有腦子,男人能做的事,我們一樣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裡才踏實。我現在做的這些,不是為了賺多少錢,而是為了有一天,我能有底氣對自己說,離了任何人,我林婉音都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這番話,對小翠來說,不啻於驚雷。她呆呆地看著林婉音,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少奶奶。她從小被灌輸的觀念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何曾聽過如此「離經叛道」的言論?可奇怪的是,這些話從林婉音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光芒,讓她心裡某個地方,隱隱被觸動了。
「可是……少奶奶,這終究是辛苦路……」小翠的聲音低了下去,擔憂依舊,但抗拒少了些許。
「辛苦怕什麼?」林婉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小翠從未見過的灑脫,「靠自己本事吃飯,再辛苦也心裡亮堂。總好過看人臉色、仰人鼻息,活得戰戰兢兢。」
接下來的日子,林婉音更是全身心投入到她的「小生意」中。她帶著小翠,不僅繼續採購藥品,還開始著手建立簡單的管理制度。她用陳紹衡給的那支沉甸甸的鋼筆,在新買的筆記本上仔細畫出表格,認真記錄每一批藥品的品名、數量與日期。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紙頁上,她微垂著頭,一縷碎發滑落頰邊,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專注與安寧。
她教小翠認識那些西藥的名字和基本用途,讓她幫忙清點核對。她甚至不顧小翠的勸阻,親自爬上爬下,檢查倉庫的通風和防潮情況。小翠從一開始的膽戰心驚、滿腹疑慮,到後來漸漸被林婉音的認真和幹勁所感染,也開始笨拙地學著幫忙,雖然嘴裡還是會偶爾念叨幾句「這哪是女人家該乾的」,但眼神里卻多了幾分好奇和欽佩。
林婉音知道,改變小翠的觀念非一日之功,但她願意播下這顆種子。 在這個壓抑的時代,多一個女性覺醒,就多一分力量。而她自己,也在這種忙碌和籌劃中,找到了穿越以來久違的方向感和生命力。她不再僅僅是依附於陳家的「林婉音」,而是在一步步成為掌控自己命運的「東野安琳」。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但至少,她已經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深宅之外的世界,風險與機遇並存,而她,正準備悄然潛入這片暗流涌動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