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要出門的劉欣欣轉身走了回來。
「別礙手礙腳的,讓開!」
她掰開周紅鯉的眼皮查看,聽心跳,按壓胸口,最後用耳朵貼在胸腹交界處。
檢查完,劉欣欣轉身皺眉看過來:「你當血清是什麼?它只能中和游離毒素,對於毒素已經造成的損傷是沒辦法的。」
她往門口走去:「血清起作用了,你注意她的呼吸就行,熬過這一兩個小時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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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遠志趕緊跟上去,搓著雙手:「劉醫生,過幾天一定登門感謝。」
劉欣欣腳步一頓:「看在上次你去我家,沒說難聽話的份上……我媽和你說的事,沒忘吧?行了,讓你小女朋友在這休息吧,我忙去了。」
朱遠志跟了上去:「這種事我哪會忘……」
半分鐘後,他走回來關上門,搬著椅子在小床邊坐下,看著周紅鯉的臉發呆。
過了好一會,後者突然咳嗽兩聲。
他小聲喊道:「紅鯉……」
「我喘不上氣……」周紅鯉聲音微弱,像擠出肺里最後一絲空氣。
他趕忙起身,將周紅鯉的睡姿調整成側躺。挪開遮掩她臉的頭髮,朱遠志輕聲開口:「好點嗎?」
周紅鯉微微睜眼:「好點了。沒力氣,看不清……」
「呼吸得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我會人工呼吸!」
「滾開點!」
朱遠志抓過床頭的薄毛毯,輕輕攤開蓋在周紅鯉腿上。
周紅鯉眼睛睜開一絲縫隙,聲音虛弱地開口:「你要是敢趁人之危,明天……我殺了你!」
朱遠志笑道:「我救你一命,你不以身相許就算了,開口就是要殺我?」
周紅鯉嗤笑:「我要你救了?」
朱遠志眉頭一皺。
這女人怎麼回事,從醫院門口到現在,變了個人似的。
之前還能好好聊幾句,現在張口不是讓你滾,就是要殺了你。
我說錯話了?
他想了好一會,腦子裡閃過自己說的一句話——廣東,特別在意的人。
他記起不久前收到過廣州寄來的一張明信片,周國良拿來的,說是郵遞員粗心,與給他的信黏在了一起。
明信片的內容,大約是馬上要畢業,已經決定留在廣州工作,正式上班前會回一趟白沙,朱遠志若方便的話,可以見一面。
落款人的姓名,劉雅倩。
他心裡想的「特別在意的人」,是讓他恨之入骨的傳銷組織天龍集團,周紅鯉以為的,怕是劉雅倩。
原來是這麼個事。
「這裡是晚班醫生休息的地方,趕緊出去。」
他轉身看去,一個陌生女醫生站在門口,正惡狠狠看過來。
「醫生,她被毒蛇咬傷了……」
「趕緊出去!」
「她休息一下,一兩個……」
「不行,不然我叫人了!」
世上沒那麼多好人。朱遠志沒再堅持,叫醒背上周紅鯉往外走去。
路過服務台,他看到劉欣欣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經睡著。
朱遠志嘴角勾起。劉醫生人不錯,這份好意,他放進心裡。
牆上的掛鍾四點十分。
他沒有驚擾劉欣欣,背上周紅鯉出了醫院。
返回三蹦子,他跳進車斗,將周紅鯉擁入懷裡。
「放開我……」周紅鯉狠狠推他,手臂卻軟綿無力。
「別吵了,我又累又困的,讓我也睡會。你再吵,我就親你了。」
周紅鯉身子一軟,不說話了。
……
大型貨車的輪胎碾過路面,朱遠志猛地驚醒,懷裡的周紅鯉側著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在車斗里蜷曲著身子,靠著梆硬的鐵皮和欄杆,懷裡還摟著個人睡了幾個小時,他像被鬼壓床了一宿,渾身說不出的難受。
周紅鯉的臉雖然沾了灰塵,依舊白裡透紅,像吹彈可破的棉花糖。看著近在咫尺、日思夜想的女人,感受著手掌上的軟綿和溫暖,亂七八糟的想法湧上他的心頭,身體慢慢起了反應。
她的睫毛顫動得越來越厲害,呼吸也隨之加快,周紅鯉猛地推開他環繞的手臂,坐起身來,掙扎著向邊上逃離。
看到周紅鯉又活蹦亂跳了,朱遠志笑了笑,深深吸氣又呼了出來。
「等下路上隨便買點吃的,出發,回家!」
他笑著說完,跳下三蹦子。
周紅鯉靠在護欄上,聲音虛弱地問道:「昨晚怎麼不回去?」
朱遠志笑道:「回去,我哪有機會抱你。」
周紅鯉別過頭去,沒做聲。
在路邊的攤子上買了整整半張剁餅,一大碗豆腐腦,一共2毛5分錢。
回頭看到周紅鯉就著豆腐腦小口嚼餅,能吃就沒事,他心裡高興,笑道。
「別吃完了,給我留點。」
半張剁餅比他臉還大,周紅鯉壓根吃不完,他故意找話。
周紅鯉沒理她。
他咳嗽一聲:「那個,我之前在大河村治豬瘟,黎叔是我小舅的朋友,他說要給我做介紹,我沒想法,不會去看的。」
周紅鯉沒回話。
「昨晚的劉欣欣醫生,是彭老師女兒——彭老師你還記得不,石頭小學的老校長。我早幾天買了她家母豬,她讓我幫她女兒做介紹,我畜牧站有個朋友,我覺得他倆挺合適的。」
周紅鯉還是沒回話。
朱遠志深吸一口氣:「劉雅倩……我和她好些年沒聯繫了,明信片你看了?我不會和她見面的,也沒什麼好見的。」
周紅鯉鼻子裡哼了一聲:「還有李曉娥,張小妮……朱遠志,你身邊真不缺女人,就別來禍害我了好嗎?」
「我對別的女人沒想法……你相信我。」
「喜新厭舊,男人都這樣吧……」
周紅鯉聲音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被風聲蓋過。
朱遠志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周紅鯉卻不再開口。
車子來到加油站,在一台機械式加油機前停下。
說是加油站,其實就是路邊一間不起眼的小平房。房子前面一塊水泥地坪,立著一塊加油標識。
「加多少?」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走出來。
朱遠志看了眼價格,一公斤6毛7分,可真不便宜,他開口道:「五公斤。」
肚子餓得不行。趁著車子在加油,他拿起紙包瞧去,周紅鯉沒吃多少,剁餅還剩大半。
他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道:「紅鯉,豆腐腦呢?」
那麼大碗豆腐腦,周紅鯉可吃不完。
「倒了。」
「幹嘛倒了?」
「我喝過的。」
「沒事,我不嫌棄。」
「我嫌棄。」
「……」
還好加油站的工作人員熱心,給他倒了一杯水,不然朱遠志要被剁餅噎死去。付完錢吃完餅,他發動車子向著白沙鄉快速前進。
將心比心,在保持和身邊異性距離這塊,朱遠志知道自己確實不如周紅鯉。
一段感情里,一方希望對方守身如玉,自己也要從一而終。
信任感的建立不能一蹴而就,但卻會因為一件事崩塌。
他下定決心和其他女人保持好距離,給周紅鯉一個真誠、專一的好印象。
算算時間應該快到10點了,到家還要一個小時,希望來得及。
車子停在山邊,他走到車斗邊,轉過身去:「地上石頭多,我背你。」
周紅鯉坐著沒動:「我要回家。」
「我也要回家……等下我送你。」
「我自己走回去。」
「這麼遠,你光著兩隻腳怎麼走?別囉嗦!」
側門關著,敲門沒人應,他打算繞到前門。一陣吵鬧聲從屋前的禾場傳來,他心裡一動,加快腳步小跑起來。
「放我下來……好多人!」
轉彎來到屋前,牛興旺和牛家四個子女全在,聲勢浩大,氣勢洶洶,五人正對著朱海軍和吳淑芬狺狺狂吠。
看到他背著周紅鯉出現,一群人全把眼睛看過來,空氣陡然安靜。
放下背上的周紅鯉,他緩緩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