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紅鯉壓低聲音:「不用,你把酒精棉給我……出去。」
朱遠志不死心:「我給你擦酒精。」
周紅鯉紅著臉瞪過來:「出去!」
朱遠志沒別的想法。他就想看看周紅鯉左邊大腿上那兩顆並排的鮮血痣在不在——不同於尋常的痣,鮮血痣里是活血,透著皮膚看去,晶瑩鮮紅,如同玉石里嵌著的紅豆。
他覺得,如果在,那肯定是如假包換的本人。
但周紅鯉不給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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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自己打完針,朱遠志扶著她步履蹣跚走出來。
打了百節蛇血清,周紅鯉脫離生命危險,他仿佛聽到心裡巨石「咚」一聲落地的聲音。
梁三爺沒肯收錢。因為幫忙治瘟豬的緣故,還送了他一包茶葉。
他帶著周紅鯉來到外婆家,可把老人家樂壞了。
端茶切西瓜,連難得一見的水果糖都擺了出來。
「外婆,冬玉她們睡了?」
「嗯,明天要去拿成績,她緊張得不行。」外婆眼睛笑得彎彎的,「來,妹子,吃糖。」
「外婆,她就是周村長女兒,周紅鯉。」
「我不認識要你說?」
外婆瞪了眼朱遠志,又轉頭盯著周紅鯉看,說她長得好、旺夫、性格溫存,把她夸個不停。
「外婆,不坐了,我還要帶她去縣醫院看看。」
「去醫院?幹嘛?有啦?」外婆一臉嚴肅看過來,「第一個可不能打!年齡有十七八就能生了——我生你大舅的時候也就十八歲。」
周紅鯉手裡攥著外婆給她的糖,低著頭不說話。
朱遠志抓了抓腦袋:「不是嗯喃想的那樣,她是蛇咬了。」
「蛇咬了?毒蛇?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外婆站起身趕朱遠志,「還在這瞎轉什麼,趕緊去呀!」
「不是毒蛇,就一條水蛇……」
「水蛇也有毒!快點吧你,一天到晚愣子一樣……」
「我要借小舅的三蹦子用。」
「你會開就行……走走走,快去醫院去!」
農技站多的是三蹦子,朱遠志沒少玩。
車子就停在禾場角落。外婆打手電,朱遠志檢查檔位取下搖杆,把減壓手柄扳到「減壓」,把Z字形的搖把插進柴油機前端的啟動插孔里。
他右手握緊搖把,左手扶著減壓手柄,深吸一口氣。先慢搖幾圈讓機油潤滑,然後逐漸加速,猛地快速搖轉起來。
發動機「突突突」地連續爆發點火,三蹦子發動起來。
取出搖杆,大功告成。
……
車子勻速前行。
車頭燈比手電筒強多了,能照出十多米。
一路上,兩人沒再說話。
星河漫漫,繁星點點,涼風拂平躁動的心。
想起外婆說的「第一個不能打」,他嘴角剛勾起,心情又迅速黯然下去。
上一世從廣東回鄉,長子朱允樂被周紅鯉叔叔收養。朱遠志上門索要,人沒要到還被打斷一條腿。十多年裡,他偷偷去看了十幾次兒子,每次都只能躲在陰影里。
好不容易熬死周紅鯉叔叔,兒孫卻都不認他這個垂垂老矣的父親爺爺。
罵他是個老畜生,害死了他們母親奶奶。
人生如戲亦如夢,講的是落子無悔。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周紅鯉突然開口:「咱們這是去哪?」
「縣醫院,讓醫生給你再看看,保險。」
「朱遠志,這段時間,你不覺得自己變化很大嗎?」
周紅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好奇,又像關心。
朱遠志盯著路面,控制著車速:「你關注過我?」
「一個月前,你找李人傑要軍事雜誌。現在,你還看嗎?」
桌子上幾本雜誌已經落灰了,朱遠志心裡一緊。
「我現在不喜歡那些東西,就想著好好賺錢。」
「我聽人說,廣東現在好賺錢,你不考慮去?」
「養豬這事,我有十足的把握賺到錢。再說,我媽我妹都在這,你也在這,我去廣東幹嘛?」
「廣東那邊,你有沒有……特別在意的人?」
朱遠志一愣:「那邊我都沒去過,你怎麼這麼問?」
周紅鯉壓低聲音:「我就隨口一問。」
「嘿嘿,」朱遠志笑了笑,「你別說,還真有。」
聽到這個回答,周紅鯉沒再開口。
三蹦子一路來到縣城人民醫院,停車熄火,他跳下車來。
「不要你背!」
周紅鯉拍開朱遠志的手。她扶住護欄,突然面露驚恐。
「蛇毒已經擴散,你下半身麻了吧?」朱遠志再次伸出手,「你走不了的。」
周紅鯉冷冷看著他:「你走開!」
懶得聽她囉嗦,朱遠志一手摟過她的腰,一手圈住她的腿,將她放到地上,轉身背起。
周紅鯉揪他的耳朵。
朱遠志齜牙咧嘴:「之前還好好的,你又發什麼瘋?」
周紅鯉不說話,兩隻手用盡全力。朱遠志狠狠拍了一把她的屁股,她這才消停。
即便農村人諱疾忌醫,但醫療條件落後的年代,縣人民醫院依舊人滿為患。粉著薄薄膩子磚牆上的大掛鍾都12點半了,大廳和走廊里全是人。
別說椅子,沒站人的牆都不剩一塊。
通往急診室的通道里,有人手或腳綁著繃帶,暗紅的血漬觸目驚心。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百節蛇咬了,馬上要咽氣了。不好意思……麻煩了!」
背著周紅鯉,他微微張開雙臂,口裡喊著號子,順著通道逕往裡擠。
四面八方都是埋怨聲。
「你家裡人死了!」
「我去你媽的!」
「排隊排隊……豬嬲的東西!」
他擠進房間,本就空間不大的急診室更加擁擠,女醫生叫了起來:「怎麼回事?出去一個出去一個!」
眾人眼神憤恨,齊刷刷看過來。罵聲不斷,他祖宗十八代一瞬間被人問候了個遍。
「醫生,這人被蛇咬了五個小時了,快昏迷了,麻煩嗯喃先看一下吧。」
背著周紅鯉艱難擠到桌子前,他一愣,這醫生看上去怎麼有些眼熟。
劉欣欣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周紅鯉:「咬哪裡了?」
朱遠志答道:「左腳腳踝。」
劉欣欣開始做檢查。
「百節蛇咬的,醫院沒血清,也沒呼吸機。趕緊帶人去市醫院吧,晚了有生命危險!」查看完傷口,劉欣欣搖了搖頭開口。
果然是百節蛇,那沒事了。
「醫生,蛇毒血清已經打過了……嗯喃開些藥吧。」
「打過了?」劉欣欣皺眉看過來,「百節蛇可是銀環蛇,她打了血清?」
朱遠志認真點頭。
「打了血清,那就口服抗毒膠囊,再打支抗生素和抗毒素,朱遠志,拿去,打完針留院觀察3小時,」劉欣欣開完單子遞給他,「建議你還是帶她去市醫院。」
「她現在呼吸平穩,說明血清已經開始生效,應該是脫離生命危險了,沒必要再跑市里受罪。」
聽到她叫自己名字,朱遠志終於記起來,她是彭老師女兒,名字叫劉什麼,他忘了。
劉欣欣看了眼周紅鯉又看著他,臉上笑了笑:「這是周村長女兒吧?你倒是厲害!」
「謝謝劉醫生,改天再登門道謝。」
朱遠志沿著原路殺出去。拿藥,打針,一通忙活下來,已經是深夜三點多。
醫院人少了許多,他背著周紅鯉找到劉欣欣,後者帶他去了醫生休息室,朱遠志將周紅鯉輕輕放在醫生休息的小床上。
吃完藥打完針,周紅鯉情況不但沒有好轉,意識反而陷入昏迷。
「劉醫生,該打的藥都打了……她這是怎麼了?」
摸了摸她微微發燙的額頭,朱遠志心裡發慌,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