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遠志的印象里,周紅鯉性格要強,極少哭。
上一世從觀察期到他去廣東,三年時間裡,周紅鯉哭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一次結婚那天,一次戴靈芝過世,一次朱遠志打牌輸錢兩人吵架,最後一次是他去廣州,周紅鯉在火車站送別。
每一次,都是她情緒崩潰的時候。
朱遠志心裡一軟,聲音柔和起來:「我說了,我真能搞到血清……別哭了。」
周紅鯉摟著他的腰不說話,手電筒光亂晃,他感到後背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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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周紅鯉突然低聲開口:
「我要是死了,你……」
聽著她莫名其妙的話,朱遠志心裡微微一痛。
「你,你是不是有毛病?誰說你會死?我有血清我真的有血清,就在我小舅那裡……獸醫站馬洪剛放那的。」
他沒說是自己提前準備的。
身上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治豬瘟,養豬技術,性格大變……讓人懷疑的地方少一點是一點。
「現在腿什麼感覺?」
周紅鯉止住哭:「麻了,麻到膝蓋了。」
深吸一口氣,他集中注意力,車子在黑暗中顛簸前進。
「今天又摸了你手,扣不扣天數?」
周紅鯉沒回話。他又問了一遍,前者才小聲開口:「扣,二十天。」
37度的嘴巴子,說出的話像咖啡加冰。我這會怎麼就沒屁呢?崩不死你!
「扣就扣——我救你這事怎麼算?」
周紅鯉聲音顫抖:「等我死了再算行不行?」
他嘆了口氣:「我說的話,你怎麼就不信?」
「你的話……我信不過!」
「信不過?信不過讓我牽手?」
周紅鯉吼道:「我傻我蠢行了吧?!」
情緒激動會加速血液循環,蛇毒擴散,周紅鯉因為恐懼情緒奔潰,他不敢再出聲惹怒她。
過了好一會,感到她呼吸平穩下來,朱遠志才輕聲開口:「你忍一下,快到村鎮了,過了橋就是大河村,血清就在那裡……」
手電筒淡黃的光暈衝破黑暗,微微照亮前行的道路。
在村鎮的三岔路口左拐向北,三百米長的白沙大橋橫貫在白沙河上,單車在涼爽的夜風中呼嘯而過。
終於來到工廠,停好車,他扶著周紅鯉站到地上。
拖鞋掉了一隻,也沒聽她說起,真是個敗家娘們。
「能走不?」
周紅鯉邁步,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抱還是背?」
她手臂一緊,聲音低不可聞:「不用,你扶著我就行……」
朱遠志蹲下身去:「上來,快點。」
血清就在前面,他緊繃的心情舒緩下來。感受著背上手上的柔軟,他渾身充滿力氣。
他抬手「砰砰」敲門,「開門!」
「麻麻嬲別!哪雜豬嬲的……」地道的問候聲響起。
大門打開,張構罵罵咧咧走出來。定睛看到是朱遠志,他立馬換上笑臉。
「遠志……這麼晚了?這是……」張構一個勁盯著趴在朱遠志肩頭的周紅鯉看,「這不是周家妹子嗎?你們這是,私奔呢?」
「張構哥,我小舅在嗎?」朱遠志沒心情和他開玩笑,徑直往裡走。
看到角落裡的冰箱,他快步走過去。
「今晚就我一個人值班……他在三坨別屋裡打牌。」
將周紅鯉輕輕放下地,看到她發呆,朱遠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燈光下,滿屋活蹦亂跳的豬崽子。
朱遠志笑道:「我小舅收的豬崽……你是真犟,讓你收豬的時候就是不聽,非要和我賭氣。」
周紅鯉臉上有了血色,皺眉瞪了他一眼。
等她扶著冰箱站穩,朱遠志深吸一口氣,打開冷藏櫃。
入目全是生肉、盤子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朱遠志看得直皺眉頭。
「呃,遠志,咱們平時在這裡做飯,冰箱放著也是放著……」邊上的張構抓了抓腦袋笑起來。
他走過來幫朱遠志一起往外拿東西。
終於,角落出現一隻紅色盒子。
打開盒子,朱遠志鬆了口氣。西林瓶非常堅韌,並沒有破損,他輕輕搖晃瓶身,白色粉末輕輕晃動。
仔細察看瓶身的文字——抗銀環蛇毒血清,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有效期至1988年5月20日。
東西他之前就查看過,確認無誤,他深深吸氣,感覺空氣中的豬屎味都淡了不少。
「這下信了不?」」他把西林瓶在周紅鯉眼前晃了晃。
周紅鯉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只持續了一瞬,她看了過來:「你怎麼會,提前準備這東西?」
「獸醫站馬洪剛的,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下次你得好好謝謝他。」
張構湊了過來:「遠志,這不是……」
張構知道血清實情,他趕緊咳嗽一聲:「張構哥,東西我就不幫你收拾了,我還有事。」
「拿好,這是救你命的東西!」他將血清放在周紅鯉手裡。
張構笑起來:「遠志,你小子可真厲害,這才多久……」
他背起周紅鯉就走:「改天一起喝酒,張構哥。」
張構送他到門口,開口問道:「遠志,現在都快4塊了,啥時候能賣豬崽啊……我們真餵不起了。」
「賣吧,記得我之前和你們說的,別主動找人賣,保留交易痕跡,也別抬價。」
他回頭朝廠房裡看了一眼,同一時期收的豬仔,小舅吳志剛的豬仔平均才十七八斤重,他的要重五六斤一頭。
這就是生熟餵法不到一個月的差距和效果。
張構興奮得不行:「好,我和你小舅說!天天都有一堆人來問,我們是真沒錢也憋不住了。」
「張構哥,我小舅那台三蹦子呢?」
「停家裡了好像。」
「走了,張構哥。」
十來分鐘後,車子來到大河村赤腳大夫梁三爺家,朱遠志開門見山找他借針具。
「遠志,這針你打?」梁三爺取出藥箱,看了眼椅子上的周紅鯉笑著問道。
朱遠志想了想:「嗯喃打吧。」
這時候打針幾乎都是肌肉注射,俗稱扎屁股。
肌肉注射是技術活,不是哪都能扎,需要選擇肌肉豐厚的臀部外上象限以避開神經,朱遠志給豬打針多,但沒給人打過,他心裡也把握。
周紅鯉突然開口:「我自己能打,你讓我側躺著就行。」
梁三娭毑泡著茶端過來,周紅鯉想要起身接,前者趕緊讓她坐下:「沒事沒事,你坐……遠志,這是誰家閨女,嬲塞咧!」
朱遠志接過茶道謝,放到邊上:「咱們周村長的女。」
梁三娭毑笑起來:「黎浩上次還說要把女兒給你做介紹……那妹子可是咱們村的大學生,脾性也好,你什麼時候來看看。」
「黎浩叔是開玩笑的……」
「我看他逢人就說這事……不像開玩笑。」
朱遠志笑了笑,沒搭話。
梁三爺咳嗽一聲:「你去看看孫子睡沒?我剛聽他在叫。」
「你盡嬲卵談,都睡個把鐘頭了……」
「只怕是做噩夢了。」
「那我看看去……」
梁三娭毑走了,朱遠志鬆了口氣。
「梁三爺,借床用下。」
「這間房有,你用就是。」
調好藥,排盡針筒里的空氣,他將周紅鯉抱到床上放下,回身取了針管回來。
周紅鯉側躺在床上,兩條長腿緊挨在一起,微微蜷曲。她的皮膚細膩光滑,在燈光下明晃晃的,朱遠志狠狠咽了口口水。
「要不,這針還是我來打吧——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