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淑芬突然抬起頭來,眉頭緊皺:「你這又是買肉又是買零食的,花這麼多錢幹嘛?」
「家裡也好久沒吃肉了,她們饞。改天我再扯點布回來,嗯喃給自己和她們都做身新衣服。」
吳淑芬繃起臉:「你真是瞎搞!錢是那麼好賺的?」
朱遠志笑道:「都不要嗯喃出錢,我掏。」
「真的?」
自己藏私房錢這事,看來她一早就知道。
朱遠志點點頭,「嗯喃只管花,要買什麼就說,錢我來賺。」
「喲,開竅了……媽沒白養你。」
「那能白養?到時候娶了媳婦,一起孝敬嗯喃。」
看到吳淑芬臉上的皺紋開了花,朱遠志心裡也暖暖的。
上一世,心裡好多話沒好意思說、沒機會說,這會終於說出口,比老便秘一次拉十斤糞都舒坦。
「是不是看上周師傅家女了?你一個農技站的小技術員,咱家又是這條件,人家可難看上你哦。」
朱遠志笑道:「那可難說,萬一看上了呢?」
「好好的妹子,怕是難得瞎喲!」
他瞬間沒了聊天的興趣,「懶得說了……我搞石灰水給豬樓屋消毒去。」
剛說完,自家禾場裡傳來喊聲。
「志哥。」
走出門檻一眼看去,一個名字從腦子裡跳出來,朱遠志心中驚喜:「黃俊!」
來人身材矮壯,手腳粗大結實,年紀和朱遠志差不多,皮膚更黑,是他從小玩到大拜把子的兄弟。
黃俊父親死的早,沒兩年母親又跑了,哥哥結婚後在外面起了房子。
這十來年,他吃百家飯長大一個人生活,養成了孤僻、靦腆、倔強而又堅韌的性格。
上一世朱遠志失聯後,黃俊去廣東找他。他回來了,黃俊卻人間蒸發。
報警,貼尋人啟事各種方法用盡,多年依舊杳無消息。
朱遠志猜他出了意外,心裡一直覺得虧欠這個兄弟。
黃俊提了提手裡的魚:「一早打的,不大不小的也不好賣,給你們試試味。」
吳淑芬走了出來,笑著伸出手去:「黃俊,這麼客氣幹什麼?!」
黃俊憨厚一笑:「大媽,就兩條魚,不值錢。」
湘中農村,滿地娃娃親、對媳婦,通婚一多輩分全亂,叫什麼的都有,大媽大嬸大姨大姑,黃俊叫吳淑芬大媽,叫他爹大伢。
朱遠志開口道:「中午在這吃飯吧,菜好。」
「不了,家裡還有早上的剩飯,不吃要餿掉去。肉我天天吃,膩。」黃俊說完轉身就要走。
黃俊的爺爺爸爸都打魚,家裡除了一棟土磚老房子,還有一條小漁船,他也是個打魚佬,天天吃肉這話也並非全部吹牛。
朱遠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墨跡了,吃完飯,我找你真有事。」
「好吧。」聽到這話,黃俊才鬆口。
「來,幫我做點事。」朱遠志叫住他,從門後拿出個蛇皮袋塞進他手裡,「村子裡你熟些,幫我弄些石灰來,我家豬樓屋要消毒。」
轉頭看到吳淑芬手裡的魚,他眉頭微皺:「這是鯽魚?個挺大,湘鯽……好像不是湘鯽。」
黃俊問:「志哥,什麼湘鯽?」
「一個新品種,個大,養得快。」
農技、獸醫幾個站的雜誌,朱遠志平時有時間都看,他記起月初看過一篇關於湘鯽的報導。
這魚生長速度有一般鯽魚的三四倍,後世養殖率極高,目前省農科院正在培育,下一步計劃試點養殖。
若是先人一步養殖湘鯽,怕是能賺不少錢,他心想。
他看向吳淑芬:「媽,魚也一起煮了吧,中午吃頓好的。」
「好咯,當過年。」
「志哥,我走了。」
「快去快回。」
朱遠志殺完魚洗乾淨拿進灶屋,「媽,紅燒好吃。」
兩個妹妹回來了,她們手中箢箕里裝著的馬齒莧、紅薯藤、野莧菜等豬草,都是後世城裡人搶著吃的好東西,這會農村人只是拿來餵豬。
「你們兩個,幫媽做飯。」他安排道。
兩個妹妹放下箢箕也不打反口,燒火的燒火,洗菜的洗菜。
朱遠志鏟完豬屎,正在豬樓屋鋪乾草,禾場裡發出「咚」一聲悶響。
他走出去一看,黃俊滿頭大汗回來了,地上的蛇皮袋裝了大半。
「弄這麼多幹嘛?」他被地上那一大袋石灰給驚到,「就豬樓屋消毒,幾斤就夠。」
黃俊抹了把額頭的汗,呵呵笑道:「消毒?我以為你要起豬樓屋呢。」
這一袋石灰沉甸甸的,估摸近二百斤,朱遠志提起來都費勁。就這麼一會功夫,黃俊卻能從不知道哪兒背回來。他常年一個人在河上划船撒網,一雙黝黑的手臂粗壯異常,從小到大兩人扳手勁朱遠志從沒贏過,力氣大得驚人。
「用不完的留著,來搭把手,搞完吃飯。」
挖出一些石灰泡水裝在灰桶子裡攪拌好後,兩人拿著刷子提著桶子走進豬樓屋。
將整個豬樓屋都用石灰水刷一遍,也就十多分鐘。
兩人洗完手腳,飯桌已經擺好。朱遠志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滿屋子飯菜香味,他興奮得猛嗅鼻子。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產生過這種強烈的口腹之慾了。
桌上已經擺了三道菜,麻花絲瓜,酸菜苦瓜,辣椒炒肉,吳淑芬嘴裡喊著「沃的」,正將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老薑肉片湯端上桌來。
湯麵浮著香蔥和炸完油的油渣子,黃色的薑片飄蕩浮沉,湯香四溢,朱遠志口舌生津。
「媽,還有幾個菜?」他問道。
「紅燒魚和紫草(紫蘇)黃瓜。今天菜夠,我就不擺辣椒蘿蔔那些罈子菜了。」
「擺,都擺,擺起八個碗,當過節。」
正在灶下燒火的朱春玉問道:「哥,今天過節?我記得端午還有好幾天呢!」
「今天是咱們家的節日,以後就叫『新生節』!哥給你們發新生紅包!」
朱遠志說完,真回房間拿錢,給了兩個妹妹一人一塊,她們笑得嘴都合不攏。
「以後每年的今天,你們都能找我要紅包……一年比一年多一倍!」
朱冬玉問:「陽曆還是農曆?」
「農曆!」
「好!」兩個妹妹異口同聲,喜笑顏開。
菜齊了,算上辣椒蘿蔔和罈子藠頭,整整八個碗,吳淑芬摘了罩袖在桌邊坐下,朱遠志兩個妹妹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吃起來。他也舉起筷子。
先吃麻花絲瓜。這時候的麻花很硬,費牙但香脆,被湯汁潤濕後,外軟內酥,還多了絲瓜的清香味。
酸菜苦瓜。空心菜梗子做的酸菜梆硬的,塞牙縫,苦瓜是真的苦,舌根發麻,卻是排毒下火的好東西。
辣椒炒肉。肉是農村人自家養的土豬,口感緊實,辣椒嚼幾口,喉嚨冒火,額頭冒汗。
老薑肉片湯,炒肉的時候吊白酒,肉又香又嫩,湯里加胡椒,腦門的熱汗直往下流。
朱遠志喊道:「好吃,就是這個味!媽,今天飯煮夠了嗎?我要吃五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