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喃的豬打兩天高免血清吧,穩當些。」
高免血清能短時間內提升豬的免疫力,用來協助對抗重疾,可以有效提升治癒率。
但這藥不便宜,這年代估計要一塊多一支,少有人捨得打,周國良家條件好,打得起。
周國良點頭笑道:「遠志你真是行家呀!你幫我帶三支回來,錢我到時候給你。」
「好,我拿了給嗯喃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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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淑芬看著周紅鯉,臉上全是笑意:「周師傅,嗯喃屋裡(家)紅鯉真是長得好,還溫存(文靜,聽話),清澈梭里(乾淨衛生),相親的媒婆,把嗯喃屋裡的門檻踩爛冇?」
「哎,她挑得很……你們家遠志也不錯,在鄉政府上班,鐵飯碗,我今天才曉得,他還是給豬看病的行家!」
「他就是蒙的,平時就餵下豬潲,鏟下豬屎,其他沒管過。」吳淑芬皺眉看過來,「遠志,你還坐著,今天不上班嗎?」
上班?
臨近雙搶,農技站的技術員是無休的,他這才記起來,站起身就往屋子裡跑。
母親沒拿錢,他回到房間,在抽屜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帶著鐵鏽的金屬盒子,從用橡皮筋紮好的一沓錢里扯出兩張一塊的紙幣。
想了想,他又多扯了一張五塊一起攥進口袋裡。
在農技站上班的工資,他如數上交吳淑芬,盒子裡是他賣種子農藥化肥存的私房錢,接近四百塊,比他一年工資還多。
朱遠志自詡勤奮但不算聰明人,但自己一直有個好習慣就是存錢。
兜里沒錢的男人,背都挺不直,哪個年代都一樣。
那台勤勤懇懇跟著他父親朱朝陽又跟他,工作了十多年的二八大槓停在角落裡。車架上的黑漆掉光了,三角架大梁磨得鋥亮,露出底下的青白色。
他走上去摸了摸車把手,心裡暖意涌動。
老夥計,好久不見。
「周叔,媽,我上班去了。」
和吳淑芬、周國良打完招呼,他看向周紅鯉,兩人的目光又對上了。
後者轉過臉,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冷漠是她的保護色,朱遠志並不介意。
女人就像花。山上的牡丹百合全被摘完了,就剩野玫瑰孤零零在那晾著。野玫瑰花好看,開得最艷,但刺兒也最硬,扎人最疼。
它要是沒有刺,早給人連著根都拔了。
他騎在單車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85年的這場豬瘟,席捲全省,來勢洶洶。
憑著自己現在的技藝,治豬瘟並非難事。上一世「瘟神」的恥辱,要不要洗刷?
……
上班的農技站在白沙鄉政府。十公里的距離不遠,但這會鄉路差,他騎了一個小時才到。
大院外,鐵柵欄大門漆成軍綠色,兩米來高紅磚圍牆插著碎玻璃,正對門的是一棟兩層的鄉政府大樓。
西邊也是一排平房,比農機站那邊安靜得多,這裡是農技站和畜牧獸醫站。
看著眼前的一切,他一陣唏噓。
上一世自己如果沒有接豬瘟防疫這個屁事,又會是怎樣的人生?
停好單車,他剛進辦公室,站長黃文濤放下茶杯笑著看了過來。
「小朱同志,你還有遲到的時候啊?」
在農技站上班多年,朱遠志這還是第一次遲到。
「黃站,昨晚發燒了,早上沒起得來。」
「身體好了沒?要不要給你放一天假?」黃文濤問道。
他笑道:「不用不用,好差不多了。」
在工位坐下,看到黃文濤還盯著自己,他心裡搖了搖頭。
父親朱朝陽曾是白沙鄉農技站站長、黃文濤的上司。他性格強硬,雷厲風行,做事只看結果,調去縣農技中心前,黃文濤在他手下沒少挨批評。
說起過往,黃文濤嘴裡都是「如何感謝你爸當年的指導」,實際工作中,卻一直給自己壓最重的擔子,畫最大的餅。
真有好處,卻絕不會想到自己,典型的笑面虎。
黃文濤笑了笑:「要不還是給你放天假?」
「黃站放心,真好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對了,這個月過了大半,咱們站里的任務還沒完成一半,遠志,你得加把勁。」
縣裡實施下屬機構自負盈虧改革,農技站每月有80塊的銷售任務,作為站里五人中唯一的技術員,朱遠志一人占了一半。這個月已經16號,他的任務還沒完成一半。
「行,我等會就下村。」
朱遠志給軍用水壺灌好開水,整理好資料裝進背包。
「等下。」他正要出門,黃文濤突然叫住他,「差點忘了。鄉長要求全力支持配合畜牧站的豬瘟防疫工作,我們農技站,也要借調一個人去獸醫站搞豬瘟防疫,搞到這個月底。」
「借調到獸醫站,咱們站里當月銷售任務直接算完成,除了工資,每天還有5毛錢額外補貼。如果完成防疫任務,還有額外獎勵。其他人我還沒問……你有興趣沒?」
朱遠志臉上古井無波,內心卻並不平靜。
果然是這個時候。
農技站一共五個人,其他三人都有背景,黃文濤表面上問意見,其實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上一次拖了三天,最後沒人願意去,任務還是給了自己。
隔壁畜牧站傳來一陣嘈雜,他往門口走了幾步。
一個上身穿著破洞、顏色發黃汗衫的中年漢子蹲在地上,手抱著頭:「三頭豬,一天全沒了,老劉家的也只剩一口氣……這日子怎麼過呀。」
這年頭湘中的農村人,田是命,地是根,豬是命根子。口糧都只夠勉強填飽肚子,一家人省吃儉用才能養大一兩頭豬。
豬瘟一發,一年等於白忙活。
辦公室門口走進來一人,三十出頭的年紀,嘴唇和下巴蓄著鬍鬚,嘴裡叼著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是隔壁畜牧站的馬洪剛。
朱遠志因為沉默寡言,和像個二流子一樣喜歡開黃腔的馬洪剛對比鮮明,兩人被鄉政府的同事笑稱「木朱流馬」。
「木朱,今天還沒出門呢?」馬洪剛和朱遠志打了個照面,看向黃文濤,「黃站,我們張站在問,你們過來支援的人定了沒?」
黃文濤看著朱遠志,沒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