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澤應下。
溫時然開始沏茶,他翻轉手腕,提高茶壺。
清亮的茶水衝擊著茶杯,在這流水聲里,他淡淡道:「分配好區域後,讓齊林跟著你吧。」
黎澤看著被推到眼底下的茶杯,沒接。
默幾秒後,她輕聲回絕:「齊林也有他自己的工作,何況帶著他像什麼話?」
哪有幹部下鄉還讓人伺候左右的道理?
男人眯了眯眼,指腹輕輕摩挲著茶杯,眼睫微垂。視線中心,那剛被熱茶澆的金光閃閃的蟾蜍又灰暗下去。
溫時然突然清楚地認識到——黎澤已經不是小女孩了,他無法再左右她的任何決定。
兩人之間的談話就這樣無疾而終,黎澤遵照他教過的禮儀,詢問過他的意見後,轉身出去。
那杯茶水始終未曾動過。
黎澤不愛喝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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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這樣,三個人聚在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呢?
黎澤有點記不清了。
她幫著溫時然布菜的時候,黎斐回來了。
剛進門的女人顯得有些風塵僕僕,她隨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上,長發散亂地搭在肩頭,眉眼間難掩倦怠。
溫時然走過去接過外套,又伸出手幫黎斐理了理頭髮。
「母親。」
黎澤叫了聲。
黎斐的視線越過溫時然轉向她,上下打量一圈女兒後,女人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坐下來吃飯吧。」
飯桌上氣氛沉悶。
黎斐偶爾會問兩句她在國外療養院的事,基本上都是黎斐問什麼她答什麼,溫時然在一旁並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給妻子夾菜。
快結束的時候,溫時然狀似隨意地說:「小林要搬出理事台了。」
黎斐聞言,撩起眼皮,看向黎澤。
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飯後,她道:「能自己處理好嗎?還是要找個阿姨?」
雖然這麼些年,大多時候都是溫時然在帶女兒,她並沒有太多時間去陪女兒。但每日助理的匯報,足以讓她了解一些女兒的生活習性。
黎澤不會炒菜,也不喜歡把時間花在這上面,這點她是知道的。別的什麼,她相信黎澤能夠自己處理好,但是做飯這件事,請個阿姨會更好。畢竟,黎澤沒必要把時間花在這上面。
或者學她當年那樣,先找個男人結婚,把這些事情交給丈夫就好了。
「不用。」
黎澤一口回絕,同時放下筷子,拿起手帕細細擦拭唇角,那雙和她有七八分像的眼睛自然地垂下。
母親擔心的,她早有打算。
可如果連這種生活小事都處理不好,到時候下鄉又該怎麼辦?搞特權嗎?她做不來這種事。
黎斐凝視著女兒的臉,良久沒有說話,最後筷子一放,聲音放輕但不容置疑地說:「考完之後,留在良州吧。」
溫時然下意識側過頭看向黎斐,眼中有藏不住的驚詫,秀眉微蹙,但還是沒有出聲質疑妻子的決定。
之前黎斐並沒有干預女兒國考的事,原以為會放任她選個合心意的,沒想到是早有打算。
黎澤沒應聲,只是攥著手帕的手指收緊了點。
於是黎斐繼續道:「留在良州有什麼不好?不要說些什麼,別的地方更需要你這種鬼話,良州同樣需要新鮮的血液。你已經比別人晚了一年,你還要選擇跟他們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嗎?」
她幾乎難以忍耐身上的燥意,盯著那雙眼睛的時候,幾乎生出股在面對年輕時候的自己的錯覺,也做好了像一年前一樣收場的準備。
「我不知道您什麼意思。」
出乎意料的,黎澤的回答很溫吞,避開了她咄咄逼人的鋒芒。
說完後,黎澤站起身:「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哎。」
溫時然下意識跟著站起身,看了兩眼黎澤離開的身影,又轉頭看向仍坐在位置上的妻子,咬了咬唇。
「沒事。」
黎斐沒什麼心情去安撫他,而是盯著黎澤遠去的背影,自顧自笑了聲,幽幽道:「看來沒白去國外的療養院。」
終於學會了強壓真實想法保持得體的儀態啊。
……
「到這裡就行。」
黎澤叫停了司機。
下車後,她仰起頭看著面前略顯破舊的樓房,單手拎起行李箱進了樓。
說起來,這套房是她之前就租好的,三年的合同,剛好到今年十月份。
行李箱的後輪摩擦著台階,發出細微的噪響,在這狹小的過道里格外清晰,她調整個角度,把行李箱抬高了點。
和母親的對話實在很難讓人愉快,雖然她們母子之間也從來沒有過愉快的對話就是了,但意識到這點讓她更加的不快,胸腔的煩悶簡直難以抑制。
鑰匙被她粗暴地捅進鎖孔,推開門的瞬間,她抬眼瞥向牆上的掛鍾。
時隔這麼久,指針還在兢兢業業地走——一點二十分。
程啟收回看向掛鐘的視線。
今早剛醒,心裡頭那個朦朦朧朧的想法就愈加清晰,他幾乎難以忍耐那股灼燒感,第一時間訂了僅剩的一趟航班。
兩點四十分的航班。
但真的準備走了,他又有點躊躇。
就這麼離開嗎?連黎澤住哪裡都不知道,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去找她。可見不到她,心裡又實在難受。
他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
義無反顧地坐上飛機時,一大堆簡訊突然跳了出來
是他哥的:
——去良州幹什麼?不要上學?
——爸已經發火了,趕緊回來。
還有父親的:
——讓你一個人租房子住,不是讓你隨便亂跑!要不是你哥和我說,我還不知道你逃了這麼多次課。
——現在趕緊回來,不回來卡也別要了!
航班信息這麼快就被他們知道了嗎?
程啟看了兩眼,沒打算回。卡凍了就凍了吧,反正他也不怎麼用那張卡。
即使這麼想,他還是開始翻看餘額,跳出來的那筆數字讓他鬆了口氣。
還行,應該不至於流落街頭。
然而,下了飛機往外走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生出點迷茫來。
良州這麼大,幾百條街,十幾個區,他就算一刻不停的走,也難以和黎澤相遇。
更何況現在六點多了,他連酒店都沒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