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的餘溫在十一月的頭幾天裡慢慢散去,像壁爐里的炭火,從橘紅色變成灰白色,仍然溫暖,但已經不再燙手了。
西爾維把莉莉的蠟燭放在了床頭櫃最裡面那一格,佩妮的乾花書籤夾進了魔藥課本里。
生存指南她沒有放進任何抽屜,它被捲起來塞在枕頭底下。
巧克力蛙禮盒被她拆成了兩份,二十四隻留給自己,剩下二十四隻重新裝回了盒子。她把盒子外面詹姆寫的那行「禁止與鼻涕蟲分享」用一張白紙貼住了,然後在周一早飯時間讓一隻學校貓頭鷹叼著盒子飛到了斯萊特林長桌的另一端。
伊萬·羅齊爾收到盒子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能傳遍整個大禮堂的尖叫。
「二十四隻?!二十四隻巧克力蛙?!」
他的淺褐色眼睛大到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整張臉寫滿了興奮,嘴角都快咧到了耳邊。
坐在他旁邊的巴蒂·克勞奇從自己的麥片碗裡抬起頭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打成了完美的溫莎結。
他看了伊萬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盒子,嘴角幾乎不可見地往上翹了那麼一點。
「好多蛙啊,伊萬。」
巴蒂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十一歲男孩少有的沉穩。
「我知道!我知道!」伊萬已經在撕第一隻巧克力蛙的包裝了,金色的錫紙在他手裡嘩啦啦地響。「我堂姐是整個世界上最好的堂姐!」
他拆開錫紙的時候巧克力蛙從包裝里跳了出來,在長桌上蹦了兩下,差點跳進了一個五年級女生的南瓜汁杯子裡。伊萬一把按住了它,蛙腿在他的手指縫裡掙扎了一會然後不動了。
他把卡片抽出來看了看。
「梅林!這張我有了!」
巴蒂伸手接過了那張卡片,翻到背面,用他那種審閱文件一樣的認真態度看了一遍。
「我沒有這張,用我的帕拉塞爾蘇斯跟你換?」
「成交!」
交易在兩句話內達成,兩張卡片在兩個人之間交換了位置,伊萬把新得到的卡片舉到燈下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長袍的內袋裡。
雷古勒斯·布萊克在他們對面坐著。
他面前的早餐是半杯紅茶和一片幾乎沒碰的吐司,他沒有參與巧克力蛙的交易,但他的灰色眼睛掃過了伊萬和巴蒂那邊好幾次。
第二次的時候,伊萬正試圖同時拆開三隻巧克力蛙,結果三隻蛙同時跳了出來,一隻往左蹦,一隻往右蹦,第三隻直接蹦到了雷古勒斯的紅茶杯邊緣上,在杯沿上搖搖欲墜。
雷古勒斯伸手把巧克力蛙從杯沿上捏了下來,動作不緊不慢,好像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無數次。
他把蛙遞迴給了伊萬。
「你應該一次拆一隻。」
他的聲音和他哥哥的音色很像,低而清晰,但語調完全不同。
西里斯說話的時候音調會跳躍,像一條不安分的河流,但雷古勒斯的聲音永遠是平的,每個詞的重量一模一樣。
伊萬接過巧克力蛙,嘿嘿笑了一聲。
「抱歉,雷格!」
他叫他雷格。
西爾維從斯萊特林長桌的另一端注意到了這個稱呼。
伊萬入學不到三個月,已經在叫雷古勒斯·布萊克的小名了。
她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裡。燕麥的溫度從舌面傳到了喉嚨。
這件事是在某個她沒有注意到的時間點自然凝結的,像秋天的第一層霜,你前一天晚上看的時候草地還是綠的,第二天早上一出門就發現所有葉尖都結了白。
伊萬·羅齊爾,巴蒂·克勞奇,雷古勒斯·布萊克。
一個話太多,一個話太少,一個話不多不少但每句都恰到好處。
伊萬是粘合劑,他有一種天生的磁場,能把不太可能湊在一起的人拽到同一張桌子前面。他在公共休息室里同時和七年級的學長聊魁地奇,和一年級的室友交換巧克力蛙卡片,還能在路過壁爐的時候朝雷古勒斯喊一聲「雷格,來和我們坐!」
巴蒂是伊萬的室友,也是他最穩定的盟友。
巴蒂不像伊萬那樣外向,他更多的時間在沉默和傾聽,但當伊萬需要有人幫他兜底的時候,巴蒂總是在場。
伊萬變形課作業寫到一半卡住了,巴蒂把自己的筆記推過去。伊萬在走廊里差點撞翻一個四年級的拉文克勞學生,巴蒂替他道了歉。
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是只有共享同一間寢室,每天早上在同一個洗手間刷牙的人才能形成的默契。
雷古勒斯的位置不太一樣,他像是一道安靜的圍牆,站在外緣。
伊萬和巴蒂在公共休息室的桌子上做作業的時候,雷古勒斯會坐在旁邊的扶手椅上看書。
他不加入他們的對話,但如果伊萬問了一個變形術的問題,他會耐心地回答。如果巴蒂對某道魔藥題的解法有疑問,他會把自己的書翻到相關的那一頁放在桌上,然後繼續看自己的書。
雷古勒斯對伊萬的好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東西,那種年長一歲的學長對才入學的小孩子的照顧,像他給伊萬把巧克力蛙從茶杯邊上捏下來一樣不需要思考。
三個人迅速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小團體。
伊萬、巴蒂、雷古勒斯。
一年級、一年級、二年級。
三個純血家族的孩子,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被自然歸類到「正確陣營」的名字。
而從十一月八號開始,這個小團體開始延伸到了西爾維身上。
第一次是在周二早餐。
西爾維剛在斯萊特林長桌坐下來,手還沒碰到粥碗,伊萬就從三步之外沖了過來,書包在身後像一面旗幟一樣飄著,在她旁邊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早上好!」
他的聲音響亮得足以充當鬧鐘。
「早,伊萬。」西爾維把粥碗拉到面前。
「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飯!我是說,我們是一家人對吧?一家人應該一起吃飯!」
他拿起叉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淺褐色的眼睛閃爍著那種十一歲男孩獨有的熱情。
西爾維沒有拒絕他。
「當然。」
伊萬把盤子拉過來,往裡面堆了雞蛋,培根,烤番茄和兩片吐司,堆的量足夠餵兩個人。他一邊吃一邊說話,一邊說話一邊把食物掉在桌布上。
巴蒂坐在伊萬的另一邊,安靜地吃著麥片,偶爾在伊萬說到某件他認為不太準確的事情時輕聲糾正一句。
「所以,西爾維,你知道穆爾塞伯的黑魔法防禦術論文得了O嗎?埃弗里告訴我的,穆爾塞伯其實真的很聰明。」
西爾維停下了勺子。
穆爾塞伯。
從伊萬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這個名字聽起來像一個值得尊敬的學長的名字。
「他五年級了,很多五年級的人都能得O。」
「但是埃弗里說穆爾塞伯知道很多課本上都沒有的東西,就是那種,真的很高級的內容。而且他有個學習小組——」
「伊萬。」
她的聲音沒有變硬,只是輕輕地打斷了他。
伊萬看著她,嘴裡還嚼著半片培根。
「你十一歲,你不需要參加一個五年級的學習小組。」
「我不是說讓我去!我是說讓你去!你魔藥那麼厲害,西爾維,穆爾塞伯大概會想讓你進他的小組,然後你就可以——」
「我會考慮一下。」
她知道他不會停。
她也知道「我考慮一下」在伊萬的耳朵里聽起來和「好的我去」幾乎沒有區別。
但她不能在早餐桌上和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辯論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到底在學什麼。
第二次是在圖書館。
十一月的第三周,周四下午。
西爾維在午飯後去查閱三年級變形術的參考書,她拐進魔法史書架和變形術書架之間的那條通道時,伊萬已經坐在了她常用的那張桌子旁邊。
他面前攤著一年級的魔咒課本,羽毛筆蘸滿了墨水,姿態端正得像在準備考試。
他抬頭看見她,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得意。
「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學習。」
你從哪裡知道我這個時間會來圖書館的?
答案大概是觀察吧。伊萬·羅齊爾在觀察方面有令人欽佩的執著,他花了不到兩周就摸清了她的日常時間表。
西爾維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書放在桌面上。
「當然。」
他們安靜地學了一會。
然後伊萬開口了。
「穆爾塞伯昨天問起你了。」
西爾維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是嗎。」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黑湖的湖面。
「他說你在魔藥課上非常有天賦,你不來參加聚會很可惜。」
「他真客氣。」她說,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伊萬等了幾秒鐘,似乎在期待更多的回應,他沒有得到。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那種孩子被忽視之後會有的微微賭氣的表情。
「西爾維,穆爾塞伯出身穆爾塞伯家族,他們和羅齊爾家交好,你至少露個面應該是……合適的。」
他說合適這個詞的時候用了他在家族晚宴上聽大人們說話時學到的語氣,字正腔圓,完全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說自己的話。
西爾維從課本上抬起目光,看著她的堂弟。
伊萬的淺褐色眼睛在圖書館昏暗的燈光里很認真,認真到了讓人心軟的程度。
他真心覺得自己在幫她,在他的世界觀里,參加聚會,和穆爾塞伯這樣的人保持良好關係,是羅齊爾家成員應該做的事。
他是在試圖把她拉回去。
拉回那條他認為正確的路。
「伊萬。」
她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和一個需要耐心的小動物說話。
「你知道格蘭芬多的莉莉·伊萬斯嗎?三年級,紅頭髮。她是我們班上魔藥課成績最好的,實際上,是整個年級最好的。」
伊萬的眉頭皺了一下。
「伊萬斯?那個麻瓜出身的?」
「她上周調配了一劑完美的縮身藥水,斯拉格霍恩教授留了她的樣本給N.E.W.T.班展示。」
伊萬眨了眨眼。
「所以呢?」
「所以,天賦不看家譜。」
短暫的沉默。
伊萬把嘴唇抿緊了,他的手指在魔咒課本的書頁邊緣來回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不一樣。」他說。
「怎麼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抬起了下巴,眼睛裡有一種他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固執,它是被信念澆灌出來的,根系深入到了他成長的土壤里,你不能把它拔出來,因為拔出來的同時會把整棵樹都毀掉。
西爾維看著他的臉。
慢慢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低下頭,繼續翻她的變形術課本。
伊萬在她旁邊沉默了一小會,然後也低頭繼續寫他的魔咒作業,好像剛才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十一月十五號,星期四。
西爾維從魔藥教室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西里斯。
他靠在二樓走廊的窗戶旁邊,雙手插在褲兜里,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袖子卷到了前臂中間。他看到她的時候整個人從牆上彈了起來,像一條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大狗。
「你夠慢的。」
他的聲音帶著那種半抱怨半開玩笑的調子,嘴角掛著笑,灰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線里亮得過分。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等?」
「才沒有。」
她沒有拆穿他。
「陪我走走?」他說,已經邁開步子了,沒等她回答,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們並排走了大約十步。
然後走廊前方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輕快的鞋跟打在石板上的清脆敲擊像一匹小馬駒在奔跑。
伊萬·羅齊爾從走廊拐角衝出來,校服整齊,頭髮居然沒怎麼亂,淺褐色的眼睛鎖定了西爾維。
「西爾維!」
他跑到了她面前,微微喘著氣,臉蛋泛著紅,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西里斯身上。
「布萊克。」
他叫的是姓。
西里斯的嘴角彎了彎,但眼底毫無笑意,嘴角的弧度很薄很鋒利。
「小羅齊爾。」
他叫的也是姓。
伊萬的耳朵紅了。
他轉向西爾維,完全無視了西里斯的存在,聲音變成了那種急切卻帶著親昵的語氣。
「西爾維,我需要你幫我看看魔咒課的作業,弗立維教授布置了一篇關於懸浮咒的論文,我想確認我的杖法分析是對的。我們能去圖書館嗎?」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急促了很多,眼角的餘光在偷看西里斯的反應。
他在搶人。
西爾維知道伊萬的魔咒作業不需要她幫忙,上周他在公共休息室里做作業的時候她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他的論文,杖法分析部分寫得比大多數一年級學生都好。
他需要的是一個把她從西里斯·布萊克身邊拉走的藉口。
西里斯也知道。
他不易察覺地咬了下牙,灰色的眼睛從伊萬身上移到了西爾維臉上,目光里有某種壓下去的東西。
他不能說什麼,因為伊萬是她的堂弟。
他能對斯萊特林的任何人翻白眼,嘲諷或者直接走人,但是對一個十一歲的,和她共享一個姓氏的小孩,他什麼都說不了。
他知道這一點,伊萬也知道這一點。
「好的,伊萬。走吧。」
西爾維轉向西里斯。
她在轉身的那個瞬間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被搶走了什麼的挫敗感和不能為此發脾氣的憋屈混在一起。
「回頭見。」她說。
西里斯的牙關又咬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嗯,回頭見。」
他往後退了半步,手插回褲兜,目送她和伊萬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他的目光在她的後背上停留了很久。
伊萬走在她旁邊,步伐輕快得幾乎在蹦跳,嘴角帶著一種打贏了某場戰役的小小得意。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西里斯一眼。
他覺得自己贏了。
不,他什麼都沒贏。
但西爾維沒有糾正他。
這種事開始頻繁發生。
伊萬·羅齊爾像一顆執著的小衛星一樣圍繞著西爾維運轉,出現在她的生活的各個角落裡。早餐時他坐在她右邊,午餐時他坐在她左邊,晚餐時他會想辦法在她到之前先到。
他在走廊里偶遇她的頻率比西里斯二年級剛開學時還過分,他們同一學院這件事大概給他提供了不少便利。
有時候巴蒂·克勞奇和伊萬一起出現,他對西爾維很客氣,叫她「羅齊爾小姐」,每次見面都小雞啄米似的點一下頭。
雷古勒斯有時候也在。
但雷古勒斯不像伊萬那樣主動湊過來,他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總是站在伊萬和巴蒂後面半步的位置,深灰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一切。
十一月二十號,星期二。
西爾維沒能和莉莉匯合,因為她的圖書館時間又被伊萬搶占了。
他坐在她對面,巴蒂坐在伊萬旁邊,兩個一年級男孩低頭寫作業。雷古勒斯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獨自看一本關於星象占卜的書,偶爾翻一頁。
伊萬寫完了魔咒作業,放下筆,開始了他這周的第無數次嘗試。
「西爾維,這周六晚上有個聚會,埃弗里和穆爾塞伯主辦的,雷古勒斯也會去。」
他說到雷古勒斯的名字時特意看了一眼桌子那端,雷古勒斯沒有抬頭,但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
「如果你能來那意味著很多,大家開始說閒話了,你知道的,關於你怎麼……利用你的時間的。」
他指的是她和格蘭芬多的人待在一起這件事。
西爾維把手裡的筆放了下來。
「伊萬。」
「什麼?」
「你知道瑪麗·麥克唐納是誰嗎?」
伊萬眨了眨眼,被這個和聚會毫無關係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
「那個……格蘭芬多的女孩?麻瓜出身的?」
「她是我們這一屆草藥學最好的學生之一,斯普勞特教授讓她幫忙打理四年級的溫室。」
西爾維的聲音和上次提莉莉時一樣平淡,陳述著事實。
伊萬的嘴角又往下撇了。
「西爾維,那和這個有什麼關——」
「沒什麼,我只是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她把目光收回到了課本上。
伊萬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幾秒,他的眼睛裡有困惑和挫敗,還有一種他大概自己都說不清的隱約不安。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筆,開始寫作業。
他的信念體系是鑄鐵的,從出生那天起就在爐子裡燒著,燒了十一年,現在已經冷卻成了一種堅硬的形狀。她的幾句話就像往鑄鐵上潑涼水,頂多讓表面起一層霧氣,內部紋絲不動。
但她會繼續潑的。
因為那層霧氣也是變化的開始。
也許不是,也許他永遠不會變。
但我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