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周,蘇格蘭高地的氣溫跌到了冰點以下。
霍格沃茨的走廊里瀰漫著一種乾冷的石頭氣味,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霜,清晨的時候用手指在上面能畫出字來。
地牢里更冷,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爐通宵燃燒著,但黑湖的寒意從四面八方的石壁里滲進來,把溫度壓在了一個不太舒適的區間。
西爾維在清晨裹著毛毯坐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裡讀變形術課本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已經整整五天沒有和莉莉在圖書館一起做過作業了。
原因就坐在她右邊的壁爐前面,正在大聲朗讀他的魔咒課論文給巴蒂·克勞奇聽。
伊萬·羅齊爾的聲音在清晨六點半的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迴蕩著,他在念到「正確的杖法是由外向內的旋轉」時把手腕轉了一圈來配合示範,差點把羽毛筆甩到壁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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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蒂從他旁邊伸手把筆接住了,動作不急不慢,好像這種事每天發生一百遍他早已經習慣了。
「謝了,巴蒂。」
「你差點把它燒了。」
巴蒂的語氣很平淡,把筆還給他的時候順手幫他把論文裡一個拼寫錯誤圈了出來。
伊萬低頭看了看被圈出來的單詞,嘴角撇了一下,然後用力地把那個詞劃掉重寫了一遍。
「我老是把『懸浮』拼錯。」
「每次都是。」
「閉嘴。」
他說閉嘴的時候在笑。
巴蒂也在笑,那種嘴角微微翹起來,克制的笑。
西爾維從變形術課本上方看著他們。
六點半,公共休息室,他就已經在了。
伊萬的時間表和她的時間表之間的重疊度在過去兩周里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增長,早餐、午餐、晚餐和圖書館,走廊里碰到的概率從偶爾變成了必然。
她知道他並非在跟蹤她,他只是在陪伴她。
在伊萬·羅齊爾的腦迴路里,陪伴等於關愛和保護,陪伴等於把她從那些「不正確的人」身邊拉回來。
他的出發點是好的。
這讓事情變得更難辦。
如果他是惡意的,她可以直接拒絕,但他不是。他帶著鷹毛羽毛筆和歪歪扭扭的論文來找她,臉上充滿真誠的,明亮到讓人移不開眼的笑容。
你怎麼拒絕一個這樣的孩子?
你不能。
你只能讓他慢慢看到更多的東西。
問題在於「慢慢」需要時間,而她的時間正在被他吃掉。
周三下午,魔藥課結束後。
西爾維收拾完銀刀和坩鍋從教室出來時,走廊里的人流已經散了大半。魔藥教室在地牢深處,光線常年不足,走廊的火把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她往樓梯的方向走了不到二十步。
一隻手從旁邊的柱子後面伸出來,扯住了她長袍的後擺。
西爾維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頭。
詹姆·波特從柱子後面探出了半個身子。
他的右臉頰上有一道新的擦傷,大概有兩厘米長,紅腫的邊緣還沒結痂。
他的頭髮比平時更亂,左邊的袖口沾了草漬和泥,褲子的膝蓋處鼓了一團,好像被什麼重物撞過。
他的眼鏡歪了,但他沒有扶正,好像扶眼鏡這個動作需要消耗他目前無法負擔的精力。
「嘿。」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有空嗎?」
西爾維看著他臉上的擦傷。
又來了。
「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只是……又是那棵樹。」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明顯想要強撐著開個玩笑,但表情因為某個部位在疼被扭曲了。
他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條。
「西里斯讓我給你的,他說他需要……呃……」
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念出來的時候眉頭皺成了一團。
「消瘀膏,濃度高的,如果你有燒傷藥也帶上,不是給我的。」
那是給誰的?
她沒有問。
「晚飯後給你們,老地方?」
詹姆點了點頭,把紙條揉成一團塞回了口袋。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過頭來,榛色的眼睛在火把的光線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
「謝了,西爾維,真的。」
他叫了她西爾維。
他走了,走路的時候姿勢偏向左側,右邊的肋骨大概也挨了一下。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他離開,手指在長袍口袋裡摸到了隨身帶著的藥劑袋的帶子。
又是那棵樹,打人柳。
他們在做什麼?
她知道西里斯在隱瞞什麼,從二年級下學期那個四月的午後開始,被「一些事情」草草掩蓋。她知道它和掠奪者有關,和盧平和禁書區有關。
最近這些線索變得更密集了。
過去三周里,掠奪者找她要過四次藥劑。消瘀膏兩次,止痛藥三次,癒合藥膏一次,還有一次是盧平自己來的,要了一瓶鎮定劑,他當時穿著長袖把手腕遮得嚴嚴實實,但指關節上有新的紅痕。
盧平來要藥的時候沒有解釋任何事,他只是站在圖書館的書架間,棕色的眼睛看著她,嘴角帶著那種永遠溫和的微笑。
「如果你能勻一瓶出來,我會很感激。」
她給了他兩瓶。
他走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不問我為什麼。」
「等你們能說的時候會告訴我的。」
盧平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有片刻的時間,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就走了。
晚飯後,西爾維按照約定把裝好藥劑的天鵝絨袋子交給了詹姆,詹姆的左手指上纏了一圈不太專業的紗布,她幫他重新綁了一下。
「西里斯想自己來的,」詹姆一邊讓她重新綁紗布一邊說,「但他在……忙,忙那件事。」
他壓低了聲音,好像這句話本身就是某種需要被小心對待的危險品。
「我知道。」
「他最近……」詹姆的嘴動了動,斟酌了幾秒,「心情不太好,比平時還差。我覺得他想你了,但他不會說出來,因為他是西里斯,說那種話會要了他的命。」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快,快到好像自己也覺得替西里斯說這種話有點尷尬。
西爾維把紗布的末端塞好,鬆開了他的手。
「替我跟他問聲好。」
「我會跟他說你說了『我也想你』。」
「詹姆。」
「好好好,就說『好』。真無聊。」
他拎著藥劑袋離開的時候,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已經不偏了,右邊肋骨的問題大概沒她想的那麼嚴重。
但西里斯的問題比她想的要嚴重。
她能看出來。
他的時間在縮短。
他顯然在做某件消耗極大的事,而每次好不容易從那件事裡抽出身來找她的時候,走廊的另一端就會傳來一陣令人熟悉的,急促的鞋跟敲擊石板的聲音。
十一月二十四號,周六下午。
西爾維從變形術教室出來,轉過走廊拐角的時候,差點和一堵黑色的牆撞在一起。
西里斯·布萊克靠在拐角的石壁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黑色的頭髮從額頭垂到了眼睛上方。
他今天的黑眼圈比平時重了,眼底的青灰色在走廊的冷光里顯得格外分明,襯衫的領口散著,袖口卷到了前臂。
他看到她的時候整張臉都亮了,灰色的眼睛裡的疲憊被某種更熱的東西蓋過去了。
「終於。」
他說這個詞的方式讓它聽起來像是等了一百年。
實際上他等了三天,三天沒有在走廊里截到她,因為她不是在圖書館陪伊萬就是在公共休息室被伊萬粘著。
他從牆上彈起來,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他的身體在靠近她的時候有一種本能的傾斜,整個人的重心往她那邊偏。
「陪我走走?」
他連「你夠慢的」這種話都不說了,直接進入了正題。
西爾維讀出了他語氣里那層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急切,他在趕時間,從某件事的間隙里擠出來一段時間,但這段時間有限,如果被打斷他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能再擠出來。
「好。」
他們並排走了大約四十步。
他的手指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晃著,指尖蹭過她的袖口,然後收回去,又蹭過來。
接觸,退縮,再接觸。
他在做那個他最近一直在做的事,靠近然後退開,退開然後靠近。他越來越頻繁地碰她,同時越來越快地鬆手。
從壁龕那晚之後,他的手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變長了,但每次長了之後他都會突然意識到什麼然後抽回去,好像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麼燙的東西。
因為他每次碰到我就會想到他媽媽。
他靠近我的方向和沃爾布加期望的方向重疊了,而他恨這一點。
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這次他沒有鬆開。
「我三天沒見到你了,」他說,目光盯著前方走廊的盡頭,沒有看她。「你去哪兒了?」
「大部分時間在圖書館,伊萬一直——」
他的表情繃了一下。
「噢,對。那個小鬼。」
這句話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單詞帶著鋸齒,他的嘴唇往一邊歪了一下,仿佛在咬住某種衝動。
「他是我堂弟,西里斯。」
「我知道他是你堂弟。」
「所以呢。」
「所以沒什麼。」
他的小指在她的小指上收緊了,力度不大,但能感覺到他指腹下面繃著的筋。
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急促的,鞋跟打在石板上的聲音。
西里斯的表情又繃了一下,整個人的姿態變了,從剛才那種傾向她的放鬆變成了一種僵硬的直立,好像誰往他的脊椎里灌了水泥。
你他梅林的在開玩笑。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
腳步聲從轉角衝出來。
伊萬·羅齊爾,校服整齊,領帶端正,淺褐色的眼睛在看到西爾維的一瞬間亮了起來,然後在看到西里斯的一瞬間暗了下去。
「西爾維!」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占領先機的急切,好像晚到一秒鐘他的堂姐就會被格蘭芬多的引力永遠吸走。
他跑到他們面前的時候稍微喘了口氣,然後注意到了兩個人之間那隻勾在一起的手。
他的視線在上面停了片刻就很快移開了,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下巴立刻抬高了。
西爾維的小指從西里斯的小指上滑開了。
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看起來不像是因為伊萬才鬆開的。
西里斯沒有說話,把手塞回了口袋裡。
伊萬站在西爾維面前,把視線從西里斯身上移開,好像他不存在一樣。
「我需要你幫忙看看魔藥課作業,斯拉格霍恩教授布置了一篇關於解毒劑基底的論文,我覺得我的理論部分可能寫錯了。你能幫我看看嗎?」
他遞過來一卷羊皮紙的時候故意站到了西爾維和西里斯之間。
十一歲的孩子,窄窄的肩膀,剛好遮住了兩個人之間的視線。
這種阻擋是本能的,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或者他知道,因為他比他看起來的要精明。
西里斯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繃得很緊。他的目光從伊萬的後腦勺上方越過去看著西爾維的臉。
他在克制。
他能對斯內普翻白眼,對穆爾塞伯的人嗤之以鼻,他可以對任何讓他不爽的人當面冷嘲熱諷,但面前這個身高剛到他肩膀的小鬼是西爾維的堂弟,和她共享一個姓氏,他們之間有一張血緣編織的網。
如果他對伊萬發火,他就是在對西爾維的家人發火。
而嘲諷伊萬就是在攻擊她的世界的一部分。
他不能動這個人。
這個小鬼恰好占據了這個死角。
他是個孩子。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她的家人。
他把這段話在腦袋裡重複了十遍。
依然沒有任何幫助。
「西爾維,」西里斯開口了,聲音的表面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下面藏著一層磨得很薄的耐心。「那我們回頭見。」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在石板上敲出了一連串急促的聲響,節奏比平時重。
那是憤怒的步子。
被吞下去的,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憤怒。
這種場景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周里又發生了四次。
四次西里斯出現在走廊里等她,四次伊萬在十分鐘之內從某個角落衝出來,帶著他永不熄滅的熱情,比宴會上奉沃爾布加的命令圍堵西里斯的克利切還要敬業。
他怎麼知道的?
西爾維想了想,答案大概不複雜。城堡就這麼大,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可能會碰面的交叉點就那麼幾個,伊萬又是一個對她的行蹤極其上心的人。
他不需要跟蹤她,他只需要在幾個關鍵的走廊拐角多轉悠一下就行了。
有的時候,伊萬還會帶上巴蒂。
兩個一年級男孩站在走廊里,伊萬舉著他的魔藥論文,巴蒂抱著一摞魔咒課本,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西爾維。
西里斯在旁邊看著這個畫面。
他的嘴角扭了一下,那種又像苦笑又像磨牙的表情。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之後他用餘光瞥了一下西爾維的表情,確認她不是有意的,然後才把目光收回到前方。
她不是故意的。
她沒有在選那個小鬼而不選他,她只是被夾在中間了。
他知道這些,他的理性在反覆告訴他這些。
但他的胃裡有一團很熱很酸的東西在翻滾,它不聽理性的話。
第四次的時候他直接沒出現。
西爾維在走廊拐角等了幾分鐘,然後自己走了。
她在那天晚上收到了一張紙條,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里送來的。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墨水暈開了一小塊,大概寫的時候手上有汗。
「抱歉,今晚有事。也許明天見。」
也許。
這個詞刺了她一下。
他不喜歡寫「也許」。他寫「明天」,「在走廊」或者「早飯前」,因為他的時間表里和她相關的部分永遠是篤定的。
現在變成了「也許」。
她把紙條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他在忙,忙那件不能告訴我的事。
而我每次出現在他能找到我的地方時,身邊都跟著一個十一歲的小拖油瓶。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黑湖的綠光在石壁上流動著。
如果我拒絕伊萬呢?
我可以告訴他我需要自己的時間,告訴他不要每一次都跟著我。
但如果我拒絕他,他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我在選擇西里斯而不是他,我在選擇「那些人」而不是家人。
他會回去告訴阿爾德里克,然後阿爾德里克會知道他的計劃出了偏差。
而如果我繼續容忍他……
她閉上了眼睛。
西里斯會覺得我在選擇伊萬而不是他。
他不會說出來,因為伊萬是我的堂弟。
但他會往後退。
「也許」就是退的證據。
她的手指在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捲羊皮紙生存指南的邊緣,粗糙的紙面在她的指腹下面沙沙地響了一下。
你說誰會數呢。
你在數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你的時間在變少?
十一月二十七號。
圖書館。
西爾維終於甩掉了伊萬,手段並不複雜,她在午飯時告訴他下午有斯拉格霍恩的魔藥學補習。
伊萬不太好意思跟到教授的辦公室門口去,所以他只是嘟了嘟嘴,然後和巴蒂一起去了公共休息室。
她沒有去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
她去了圖書館。
莉莉坐在老位置上,紅頭髮編成的側辮搭在右肩上,她面前攤著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三年級魔咒課本,旁邊是一摞寫了一大半的論文,墨水瓶開著蓋,筆擱在本子上。
她在西爾維走過來的時候抬起了頭。
綠色的眼睛掃了一遍西爾維的臉。
「你來了。」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終於」的味道,和西里斯那天在走廊里說的那個「終於」屬於異曲同工。
「抱歉。」西爾維在她對面坐下來,放下了書包。「伊萬最近一直……」
「獨占你,我注意到了。」
莉莉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種瞭然的微笑,沒有責怪,仿佛在看一個有趣的現象。
「他每天早上都在大禮堂門口等你,瑪琳說他像一隻小狗。」
「他是我堂弟。」
「我知道,所以才很難拒絕。」
莉莉把她的筆拿起來,蘸了墨水,繼續寫論文。
「西弗也不怎麼來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的語氣冷了一點,變得更安靜了。那種安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水面上,下面的水還在流動,但表面已經不再起波紋。
西爾維沒有接話。
她翻開了自己的變形術課本,到了她上次看到的地方。
兩個人安靜地寫了大概半個小時。
圖書館裡的光線在下午三點的時候變得更金了一些,從高處的窗戶射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了一塊塊矩形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緩慢地旋轉著。
這種安靜真好。
我已經忘了這種安靜是什麼感覺了。
伊萬·羅齊爾的世界沒有安靜這種東西,他的世界是一片永遠開著的廣播,聲音填滿了所有的縫隙,熱情和關切和」你應該「塞滿了每一個空白。
和莉莉在一起的安靜是伊萬給不了她的東西。
十一月的最後三天裡,有一件事開始引起了西爾維的注意。
在她和伊萬互動的時候,雷古勒斯·布萊克出現的頻率在增加。
他出現在她的視野里的方式永遠是「恰好在那裡」,像一棵長在路邊的樹,你走過去的時候它就在那裡,不擋路也不讓路。
十一月二十八號晚上,公共休息室。
伊萬坐在西爾維旁邊,手裡攥著一封剛收到的信,是阿爾德里克寄來的。他讀完之後興奮地轉向西爾維。
「爸爸說穆爾塞伯的父親邀請我們參加他們莊園的聖誕聚會!是不是很棒?」
他的淺褐色眼睛在壁爐的火光里閃著真誠的期待。
「你也應該來,西爾維!那多好啊,穆爾塞伯家,羅齊爾家,說不定布萊克家也——」
他說到「布萊克家」的時候頓了一下,眼睛轉了轉。
「嗯,雷古勒斯可以來,他是……好的那個。」
他在這句話的時候用了一種完全不帶惡意的陳述語氣,好像這是全世界都同意的事實。布萊克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好一個壞,一個對一個錯。
西爾維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她沒有來得及回答。
雷古勒斯的聲音從壁爐另一側的扶手椅上傳過來。
「伊萬,你變形術論文寫完了嗎?麥格教授明天第一節課就收。」
話題被乾脆利落地切換了。
伊萬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過去,他的臉從興奮變成了恐慌。
「什麼?明天?我以為是周四交!」
「今天周二,明天周三。周三交。」
「哦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伊萬從椅子上彈起來,瘋了一樣地翻書包找論文。巴蒂在旁邊已經把自己寫完的論文展開在桌面上,等著伊萬來抄參考。
危機被轉移了。
穆爾塞伯莊園和「好的那個」被變形術論文的緊急事件淹沒了。
雷古勒斯重新低頭看他的書,翻了一頁。
他沒有看西爾維。
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兩次。
一次是伊萬在早餐桌上當著西爾維的面批評西里斯在格蘭芬多桌上笑得太大聲。
「西里斯又那麼吵了,他非得那樣嗎?整個家族都跟著丟臉。」
伊萬說這話的時候皺著鼻子,語氣里有一種從長輩那裡原封不動照搬來的嫌棄。
西爾維的喉嚨底部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不要和他吵,他十一歲,只是在重複他爸爸的話。
雷古勒斯坐在對面,他放下了茶杯。
「伊萬,把果醬遞給我。」
伊萬的注意力被打斷了,他轉頭去夠果醬罐的時候撞歪了自己的南瓜汁杯,汁液灑了一小片在桌布上。巴蒂用餐巾幫他擦乾淨。
話題沒了。
第二次更微妙。
伊萬在圖書館裡對西爾維說他不理解為什麼斯萊特林的人會和格蘭芬多的人交朋友,「他們和我們不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雷古勒斯剛好在旁邊的書架間經過。
他停下了腳步,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
他只是在那裡站了幾秒鐘,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純血家族譜系大全:十七世紀卷》,翻到了某一頁。
「伊萬,看看這個。你外婆那邊的曾祖母嫁給了一個普威特,普威特家都是格蘭芬多的。」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傾向,只是在展示一個事實。
伊萬的嘴張開了,淺褐色的眼睛瞪得很大。
「那……那不一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事實就是事實。」
雷古勒斯把書合上放回了書架,走了。
伊萬盯著那個書架看了好一會,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十二月一號。星期六。
下午。
西爾維站在通往貓頭鷹棚屋的走廊里,剛寄出了給奧古斯丁的信,信里是每周的例行匯報:學業進展、魔藥課成績、以及一些她知道父親想看到的措辭得體的社交內容。
她從棚屋出來時聞到了一股混合著羽毛和貓頭鷹糞便的氣味,走廊的窗戶開著,十二月的冷風從缺口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
她用手把頭髮攏到耳後,手指碰到了銀色翅膀髮夾的邊緣。
然後她看到了雷古勒斯。
他站在走廊窗戶旁邊,手裡拿著一封封好了的信,蠟封上印著布萊克家族的徽章。他正要往棚屋的方向走,看到她從裡面出來時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在走廊中間對視了一下。
十二月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冷白色的,把走廊切成了明暗交替的條紋。
雷古勒斯站在一條亮的條紋里,他穿著標準的霍格沃茨校服,綠銀色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深灰色的眼睛在冬天的光線里變成了一種接近冰的顏色。
他比他哥哥安靜得多。
西里斯走路的時候整條走廊都知道他來了,他的腳步聲,笑聲和氣場會提前十步到達。
雷古勒斯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去貓頭鷹棚屋?」西爾維問。
「是。」
他舉了舉手裡的信。
他們同時往前走了兩步,經過對方的時候,雷古勒斯停了下來。
他沒有轉身,面朝著貓頭鷹棚屋的方向,但腳步停了。
「西爾維。」
他和伊萬一樣開始叫她名字,但她的名字但從雷古勒斯嘴裡出來的時候聽起來完全不同。伊萬叫她「西爾維」的時候像在喊一個他崇拜的明星,雷古勒斯叫她「西爾維」的時候只是在叫一個他認識了很久的人。
西爾維也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他的後背。
「我母親一直在打聽你。」
窗外的風從走廊里穿過去了,冷到能讓人打一個寒戰,但西爾維的寒意不是來自風。
「打聽什麼?」
雷古勒斯緩慢地轉過了身。
他的灰色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和西里斯的顏色一樣,但給人的感覺永遠不同。西里斯的灰色是熱的,是壁爐里燒著的碳灰,雷古勒斯的灰是冷的,是冬天窗戶上結的霜。
「她在不經意地打探你。羅齊爾家的姑娘怎麼樣了?她跟誰來往特別多?她還跟你哥哥走得近嗎?」
他背誦沃爾布加的問題時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她以為自己很隱蔽。」
他嘴角的那個笑又出現了,帶著那種諷刺,包括他母親在內的所有人都被涵蓋在裡面了。
西爾維的手指在長袍口袋裡攥緊了。
「你一直怎麼跟她說的?」
雷古勒斯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真話,一部分吧。」
他停了一下。
「我告訴她你堂弟伊萬是個好孩子,他和我相處得不錯,他和你關係很親近,你大部分課餘時間都和他在一起。」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經過了裁剪。
伊萬·羅齊爾,純血,羅齊爾家族,一年級斯萊特林。
在沃爾布加的耳朵里,這些詞拼在一起等於西爾維·羅齊爾正在做一個純血家族的女兒應該做的事,和正確的人來往,照顧家族的下一代,履行社交的義務。
她沒有在和西里斯·布萊克混在一起。
她和她的堂弟在一起。
伊萬的存在被雷古勒斯變成了一面盾牌,擋在了沃爾布加的視線和西爾維真實生活之間。
「她好像滿意了,暫時的。」
雷古勒斯說「暫時」的時候把這兩個單詞切得很短,像用刀在空氣里劃了一道口子。
暫時。
她滿意是因為她聽到了她想聽到的。
如果她聽到了她不想聽到的呢?
沃爾布加·布萊克不是一個容易被騙的女人,她的嗅覺比洛麗絲夫人還靈敏,在她的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位置都被她密切地追蹤著。
雷古勒斯在替她打掩護。
一個二年級的男孩在他母親面前走鋼絲,用精心挑選的真話來遮蓋她不應該看到的部分。
「雷古勒斯。」
她的聲音在走廊的寒風裡變得很輕。
「謝謝你。」
雷古勒斯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然後他轉過身去,繼續往貓頭鷹棚屋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沒有回頭。
「她愛他。」
他說的是沃爾布加和西里斯。
「但她不愛他這個人,她大概愛的是他應該成為的人。」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了一下,被風吹散了。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幾乎聽不到。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十二月的冷風從窗戶縫隙里擠進來,吹著她的頭髮和銀色翅膀髮夾的邊緣。
你比你哥哥更早看到了這個。
還是你從來都知道?
她站了一會。
然後她把長袍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沿著走廊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