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雙倍的生日

2026-09-14 21:09:20 作者: 夜調白鴉
  十一月來了,帶著蘇格蘭高地灰濛濛的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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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龕那晚之後的幾天裡,詹姆的手腕恢復得很快,龐弗雷夫人在他「從樓梯上摔下來」之後用了兩分鐘就把關節復位了,然後花了十五分鐘教訓他走路不要看天花板。

  西里斯的瘀傷從紫黑色褪成了黃綠色,袖子照樣遮著,只是偶爾伸手拿高處書架上的東西時會皺一下眉頭。

  西爾維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機會回到了正常頻率,也就是說,大約一天四次。

  她已經不太確定這算不算正常了。

  十一月三號,周六。

  西爾維在六點就醒了。

  貓踩在她的胸口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湖的綠光里瞪得很大,鼻子湊在她的下巴前面噴了口熱氣。

  貓餓了。

  西爾維把塔爾蘇斯從胸口推到一邊,坐起來,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一小袋貓糧倒在了貓碗裡,貓跳下床的時候爪子踩到了她墊在枕頭底下的一樣東西。

  一個小玻璃瓶。

  瓶子是她昨天晚上在寢室里灌裝好的,封了蠟口,瓶身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是她用最小號的羽毛筆寫的,字跡只有芝麻粒大小。

  隱形墨水。

  墨水是透明的,看起來和普通的水沒有任何區別。用它寫下的字在十秒之內完全消失,羊皮紙表面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會有凹痕或者光澤差異,也不會在斜光下顯出字跡的輪廓。

  普通的隱形墨水做不到這一點,市面上大部分隱形墨水在強光或加熱下會顯出痕跡,有些甚至在斜著看的時候就能看到紙面上因為筆壓留下的微微凹陷。

  那種程度的隱形對付費爾奇也許夠了,對付沃爾布加·布萊克完全不夠。

  她的配方花了四個星期的課餘時間來改進,基底是淡水,加入了兩滴隱形蜘蛛的絲腺來消除乾燥後的光澤,最後用極少量的隱匿草汁液來中和筆壓造成的物理壓痕。

  寫下的內容只有配套的顯影液才能還原。


  寫信,讀信,然後擦掉。

  整個過程不留任何可以被截獲、檢查,或者被沃爾布加拿在手裡當做證據的東西。

  他可以在那個一小時的書房時間裡,在克利切每二十分鐘進來送茶的間隙,用透明的墨水寫下他真正想說的話,然後把那張看起來空白的羊皮紙和經過篩選的信一起寄出來。

  她會在收到信之後用顯影液讀出真話,然後擦掉。

  沃爾布加可以拆開每一封信,舉到燈下照,放在火上烤,用魔杖對著它念一萬種檢測咒,她什麼都找不到。

  因為紙上什麼都沒有。

  西爾維把玻璃瓶從枕頭下面拿出來,在手掌里轉了一圈。瓶壁上的蠟封在綠色的湖光中泛著暗色的光澤。

  她已經把它裝進了一個小號的天鵝絨袋子裡,袋口用銀線繫緊了。袋子外面沒有貼標籤也沒有寫名字,不會留下任何能讓第三方看出這是什麼的標識。

  裡面附了一張小紙條,用她自己的隱形墨水寫的。

  當然看不見。

  他得先用顯影液才能讀到那張紙條上的字。

  某種程度上,這本身就是使用說明。

  七點鐘她到大禮堂的時候,格蘭芬多長桌那邊已經有人了。

  詹姆·波特站在長桌的一端,手裡舉著一隻叉子,上面叉著一片培根,他正用那片培根對著坐在對面的西里斯指指點點,嘴巴在快速地移動,說著什麼讓他興奮得整個人都在發光的話。

  西里斯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胳膊肘撐著桌面,手指插在黑色頭髮里,在聽但是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想讓他閉嘴」。

  他今天十四歲了。

  生日快樂。

  西爾維在斯萊特林長桌坐下來,達芙妮還沒到,帕梅拉坐在遠處安靜地喝茶。她舀了一碗粥,往粥里加了一勺蜂蜜,攪了攪。

  格蘭芬多長桌那邊,詹姆放下了培根叉子,整個上半身探過桌面,朝西里斯說了什麼讓後者的嘴角歪了一下的話。然後詹姆轉過頭來,越過整個大禮堂的寬度,對著西爾維比了一個手勢。

  一個邀請的手勢,食指對她勾了一下,然後往下指了指,意思大概是「今天,在下面」。


  下面。霍格莫德?

  她微微點了下頭。

  詹姆立刻轉回去,叉子上的培根又開始上下揮舞。西里斯的目光從詹姆的培根叉子上移開,越過大禮堂,落在了她臉上。

  在大禮堂清晨的光線里那雙灰色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點,嘴角帶著一個他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

  上午十點,城堡正門。

  十一月的空氣比十月又冷了一層,寒風從黑湖的方向刮過來,把草地上薄薄的霜花吹成了一片細碎的白霧。遠處霍格莫德的屋頂在灰色天空下是一排深淺不一的暗影,煙囪里冒出來的白煙被風扯成了長條。

  西爾維站在石階上等著,把圍巾的一端塞進了長袍的領口裡。銀綠色的圍巾,斯萊特林的顏色,毛線的質地粗糙但溫暖。

  掠奪者們從大門裡出來的時候,她首先聽到的是詹姆的聲音。

  「生日計劃啟動!布萊克,我正式通知你,接下來十二小時你歸我管轄。」

  西里斯跟在他後面出來,雙手插在那件黑色皮夾克的口袋裡,頭髮被風吹到了臉的右邊。他的嘴角掛著那種又好笑又無奈的表情,像被迫戴了聖誕帽的塔爾蘇斯。

  「我不歸任何人管轄。」

  「今天你歸我管,家規。」

  詹姆說「家規」的時候用了一種極其莊嚴的語氣,好像突然被沃爾布加附身了。

  盧平從詹姆身後探出頭,棕色大衣的領子豎著,臉上幾道淡粉色的傷痕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更明顯了。他對西爾維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溫和得像加了一勺蜂蜜的熱水。

  「早上好,羅齊爾,準備好迎接霍格沃茨歷史上最混亂的生日慶典了嗎?」

  「盧平,這標準定得太高了。」

  彼得從最後面冒出來,臉蛋被風吹得通紅,像兩個蘋果。他懷裡抱著一個布袋子,布袋的形狀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大概裝了什麼不太規則的東西。

  他看到西爾維的時候緊張地調整了一下布袋的位置,把它往胸口按了按。

  五個人沿著碎石小路往霍格莫德走。

  隊形和上次差不多,詹姆走在最前面,圍巾的兩端在身後飄得像兩條格蘭芬多色的旗幟。盧平在他右後方,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彼得抱著布袋跟在後面,走幾步就要把滑下去的布袋往上提一提。

  西里斯走在西爾維旁邊。

  他的手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晃著。

  又來了。

  他的小指勾著她長袍袖口的布料邊緣,就那麼勾著,走了大概二十步才鬆開。

  因為是他的生日。

  生日給了他一個藉口,今天的觸碰可以被歸類為壽星的特權,而不是「西里斯·布萊克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碎石路在他們腳下嘎吱作響,路兩側的樹木幾乎掉光了葉子,偶爾一陣風吹過來,把最後幾片枯葉從枝頭扯下去,葉子在空中打著旋落到了地上。

  霍格莫德在十一月的樣子比十月冷清了一些,但三把掃帚酒吧的窗戶里透出來的暖黃色光和烤肉的氣味一樣熱絡。

  他們沒有去三把掃帚。

  詹姆帶著他們繞過了主街,拐進了一條西爾維沒走過的小巷,巷子兩側是灰色石牆,牆上爬著已經枯死的常春藤,只剩下褐色的莖幹蛛網一樣貼在石面上。

  巷子盡頭是一家小餐廳。

  門面不大,木門漆成了深紅色,門上方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字體歪歪扭扭的,寫著「豬頭酒吧」。

  西爾維又看了一眼。

  招牌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供應黃油啤酒、烤肉和合理程度的隱私」。

  「豬頭酒吧有個後廳。」詹姆把門推開了,門上的鈴鐺發出了一聲沙啞的響。「阿不福思欠我一個人情,說來話長。涉及一隻山羊和一次非常不幸的變形術嘗試。」

  盧平在門口停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想知道更多細節」。

  豬頭酒吧的前廳和西爾維預想的差不多,昏暗,木地板上有可疑的斑點,空氣里是陳年麥芽酒和某種說不清是山羊還是舊地毯的氣味。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白鬍子的老人,藍色的眼睛在髒兮兮的眼鏡後面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下巴朝後面的門指了指。

  後廳比前廳乾淨了一些。

  一點點吧,至少地板上看不到可疑斑點了。

  房間不大,一張長方形的木桌占了大半空間,六把不太配套的椅子圍著桌子。

  牆上掛著一幅模糊到幾乎看不出畫了什麼的油畫,窗戶外面對著一條死巷,窗台上放著一盆看起來已經死了至少兩年的多肉植物。

  桌子上有東西。

  兩個蛋糕。

  第一個蛋糕是巧克力的,深棕色的糖霜上用白色的奶油歪歪扭扭地寫著「生日快樂」,字寫得像是被一個右手骨折的人用腳寫的。

  蛋糕的頂層插著蠟燭,形狀是數字14。

  第二個蛋糕比第一個小一號,表面鋪了一層切成薄片的草莓和藍莓,果汁在奶油麵上洇出的深紅和靛藍組組成了一幅打翻了調色盤的畫。水果蛋糕上面沒有蠟燭,但有字。

  白色奶油,同樣歪歪扭扭的字體。

  「西爾維·羅齊爾:生日快樂!」

  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在一個蛋糕上面。

  她站在門口,兩隻腳釘在了門檻上。

  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胸腔底部往上涌了一下。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上方落到了她的頭上。

  紙板做的生日帽,金色的,尖頂帽子的頂端粘了一團紅色的絨球,帽子的彈力繩從她的下巴底下緊緊地勒過去,把她的嘴唇往上擠了一點。

  帽子歪了。

  她伸手去扶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另一隻手,那隻手正在調整帽子的角度。

  西里斯站在她身後,手指扣著帽子的帽檐,把它往她頭上推正了。他的指尖蹭過了她的鬢角,蹭到了銀色翅膀髮夾的邊緣。

  他的臉很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灰色眼睛裡壁爐火光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橘黃色的火苗在深灰色里晃著。

  他在笑。

  那種笑和他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和詹姆打鬧時不太一樣,也不是他在走廊里碰到她時嘴角掛著的那個刻意隨意的半笑。

  這個笑從裡面亮出來的,從他眼睛的最深處,穿過瞳孔,直接照在了她的臉上。

  「抓到你了。」

  他的聲音很低,氣音多於聲音,嘴唇的動作比聲音本身更清晰。

  然後他退後了半步,手從她的帽子上收了回去,轉身朝桌子走去,步子裡帶著一種輕快又緊繃的彈跳感。

  「好了!」詹姆在桌子那頭拍了一下手掌,聲音在不大的房間裡砰地炸開。「公告時間,所有人坐下。西里斯你也是,別晃了。」

  他們圍著桌子坐下來了,詹姆坐在長桌的一端,像一個國王,身前攤著兩個蛋糕和六瓶從三把掃帚買來的黃油啤酒。盧平坐在詹姆右邊,彼得在左邊。

  西里斯坐到了西爾維旁邊。

  他的膝蓋在桌子底下碰到了她的膝蓋,沒有收回去。

  她的頭上還戴著那頂歪歪扭扭的金色生日帽。

  她伸手想摘掉它。

  西里斯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戴著。」

  他說這兩個詞的時候沒看她,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的巧克力蛋糕。

  詹姆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大概從他父親在節日宴會上致辭時偷學來的莊重語氣開口了。

  「女士們,先生們,以及一位極其暴躁的壽星——」

  「我不暴躁。」

  「——我有一個公告,今天,眾所周知,是十一月三號,是西里斯·奧萊恩·布萊克降臨這個世界的偉大日子。」

  西里斯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手臂交叉在胸前。

  「你要是開始唱生日快樂歌我就走。」

  「我嗓音很好你知道的。」詹姆揮了揮手,不接受任何反駁。「但是!這不是我們今天唯一慶祝的事情。」

  他的目光轉向了西爾維。

  榛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一種屬於策劃者的得意光芒。

  「碰巧,某個人的生日在八月二十三號,在對角巷一家魔藥店裡只有一隻貓陪著過了那個生日。某個人收到了一套刀子作為禮物,然後就沒了。」

  西爾維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他知道。

  西里斯告訴他們了。

  他在那封信里寫的「十三歲了,奇數,我喜歡奇數」,她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她沒有想到他會記住那個日期然後轉過身去把它告訴他的朋友們,因為他在意到了要為此做些什麼的程度。

  西里斯沒有在這個時候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巧克力蛋糕旁邊的那個水果蛋糕上,灰色的眼睛裡有那種火焰之外的什麼東西,安靜地燃燒著。

  他開口了。

  「所以我們現在補上,我們倆,同一天。」

  詹姆在桌子那頭嘴角快咧到耳朵了。

  「你們聽到了。」他從桌子底下掏出了一個打火機,大概是從哪個麻瓜商店搞來的,款式古舊,金屬外殼上有劃痕,隨後啪的一聲點燃了巧克力蛋糕上的「14」蠟燭。「兩個生日,一個派對,雙倍的混亂。現在,先拆禮物還是先吃蛋糕?」

  「禮物。」西里斯說。

  他是故意的。

  他想先拆禮物,看她的臉。

  西爾維的手伸進了長袍內袋。

  她的手指摸到了天鵝絨袋子的輪廓,柔軟的布料底下是玻璃瓶的硬度。

  她把袋子拿出來,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西里斯面前。

  「生日快樂。」

  西里斯低頭看著那個銀線系口的深色天鵝絨袋子,手指捏住了袋口的銀線,拉開了。

  兩個小玻璃瓶滾到了他的掌心裡。

  一瓶透明液體,一瓶淡灰色的液體。兩個瓶子都用蠟封了口,標籤上的字太小了他得舉到眼前才能看清。

  他舉到了眼前。

  「墨水?」他的眉毛皺了一下,然後他翻到了第二個瓶子的標籤。「顯影液?」

  「墨水是隱形的,完全隱形,沒有痕跡,也不會有筆壓的凹痕。」

  她的聲音很平淡。

  「只有顯影液才能顯示寫下的內容,讀完之後,一個簡單的擦除咒就能清除乾淨,什麼都不剩。」

  這樣你就可以在你媽媽監視你寫信的時候寫真話了。

  西里斯的手指在玻璃瓶上停住了。

  他的灰色眼睛從瓶子上移到了她的臉上,那個移動過程非常緩慢,好像他的視線在穿過一種粘稠的液體。

  他聽懂了。

  整個房間安靜了兩秒鐘。

  詹姆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盧平的棕色眼睛在西爾維和西里斯之間掃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彎了。

  彼得還在啃指甲。

  西里斯把兩個瓶子放回了天鵝絨袋子裡,手指拉緊了銀線口,攥在掌心。

  「謝謝。」

  這個單詞從他嗓子裡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層粗糙的毛邊。

  他的拇指在天鵝絨袋子的表面來回摩挲了幾下,然後把袋子塞進了皮夾克的內袋裡。皮夾克的拉鏈擋住了袋子的輪廓,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他把它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然後他直起身子,椅腿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吱嘎,轉向西爾維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變了,從剛才那種短暫的柔軟切換成了一種蓄勢待發的興奮。

  「到我了。」

  他從他那件皮夾克的另一個口袋裡抽出了一卷羊皮紙。

  一整卷,用一根紅色的繩子鬆鬆地繫著,繩子的結打得很隨意,一拉就開了。

  他把羊皮紙遞給她。

  「打開。」

  西爾維拉開了紅繩。

  羊皮紙在她的膝蓋上展開了。

  標題占了整張紙的上方三分之一,用黑色墨水寫的,字母很大,每一個都帶著不規則的稜角和偶爾的墨點濺射痕跡,是他用力太猛時筆尖打滑留下的。

  《西爾維·羅齊爾的霍格沃茨生存指南》

  標題下面畫了一幅插圖。

  塔爾蘇斯。

  翅膀張開到了最大幅度,占據了整個畫面,貓的表情是一種極其嚴肅的,好似在審判什麼人的凜然正氣。她的爪子底下踩著一本書,書的封面上寫著「生存」兩個字。

  畫技比他在火車上畫的貓從櫃檯上摔下來的連環畫進步了,翅膀的形狀還是不太對,但貓的表情抓得很準。

  她翻到了第二頁。

  「第一章:如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從廚房往斯萊特林地牢運送蛋糕。」

  底下附了一張地圖。

  手繪的,線條粗糙但很清晰,從廚房的梨子畫像入口開始,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線穿過了走廊和一個樓梯,繞過了幾個他標記為「費爾奇區」的紅色陰影,最終到達了斯萊特林地牢入口附近的一條很少有人走的通道。

  費爾奇的巡邏規律被他標註在了地圖的邊緣。

  「晚上10點到10:45:二樓東翼。

  10:45到11:30:三樓獎盃室附近

  11:30以後:一樓主走廊,注意迴避。」

  地圖的角落裡畫了一個小小的費爾奇的頭像,頭上冒著蒸汽,他畫的費爾奇長得像一顆生氣的核桃。

  她翻到了第三頁。

  「第二章:遭遇鼻涕蟲時的十二種應對方案。」

  前九種被一條粗黑的線從頭劃到了尾。

  劃掉的文字隱約還能辨認出來:

  「1. 咒他。

  2. 更狠地咒他。

  3. 把他頭髮變成粉色。

  ...」

  劃掉的條目旁邊有一行小字,傾斜著寫在被劃掉的文字上方:

  「西爾維不讓我做這些。」

  第十到十二條沒有被劃掉。

  「10. 遞給他一本書讓他閉嘴。

  11. 假裝看不見他,一種高級技巧,需要多加練習。

  12. 講個冷笑話把他凍成冰棍。」

  第十二條下面有一行補充說明:「搭配西爾維的死魚眼凝視使用效果最佳,凝視方法詳見第七章。」

  第七章?這本東西有多長?

  她翻到了第四頁。

  「第三章:海格的食物分級指南。」

  一個手繪的表格占據了整頁,表格的列標題分別是「外觀」、「口感」、「生存概率」和「評級」。

  石皮餅:外觀為石頭,口感絕對的石頭,生存概率持疑,評級 T。旁邊畫了一顆牙齒碎裂的小插圖。

  蜂蜜燕麥餅:外觀可以期待,口感可以吃如果你不太挑剔,生存概率不錯,評級 A。

  融化的樹皮味茶:外觀可疑的棕色,口感等於舔舐禁林的地面,生存概率有,但是需要犧牲一下味蕾,評級 P。

  魚肉餅乾:外觀金黃酥脆,真的很好吃,口感令人驚訝地完美,生存概率極高,評級 E。

  這條的備註欄里寫著:「因為是西爾維和西里斯做的,我們作弊了,這很棒。」

  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寫在羊皮紙的正中央。

  字跡比前面幾頁都小了一號,筆觸的力度比前面幾頁都輕了,好像寫這一行字的時候他突然不確定該用多大的力氣了。

  「生日快樂西爾維,遲到了兩個月零十天,但誰會數呢。」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面停了很久。

  羊皮紙在她的膝蓋上微微發抖,因為她的手在抖。

  天啊。不要哭,不要在這裡哭,你不能當著四個格蘭芬多男生的面哭。

  她把羊皮紙捲起來了。

  「謝謝。」

  她穩住了聲線,沒有哽咽,只是尾音往下掉了一點點,微弱到如果不是貼著她的耳朵就聽不到的程度。

  西里斯聽到了。

  他的身體在她旁邊微微緊張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在她的臉上快速地掃了一遍,然後他笑了。

  那種整個人都在發光的笑,從內向外在一瞬間把他的臉變成了一張完全沒有防備的臉。

  「不客氣。」

  他的聲音也低了一點。

  詹姆打破了這個瞬間。

  大概是因為如果他不打破的話這兩個人會在豬頭酒吧的後廳里互相看到天荒地老,而他的黃油啤酒已經在變溫了。

  「好了!到我了!」他從桌子底下搬出了一個盒子,盒子的尺寸大到差點沒從桌子底下拉出來。

  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蛙,超大禮盒。

  金色的盒蓋上印著蜂蜜公爵的蜂巢標誌,盒子的側面被詹姆用黑色記號筆加了料。

  字跡比西里斯的工整,每個字母的大小几乎一樣,但措辭的風格一看就是波特家的。

  「羅齊爾專屬·波特認證·禁止與鼻涕蟲分享!」

  最後一條被一道細線劃掉了。旁邊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

  「好吧,隨你。」

  西爾維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能想像詹姆寫下最後一條的時候有多不情願,他大概咬著筆帽掙扎了至少半分鐘,然後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可能是西里斯的一句話或者他殘存的良知促使他在那行字上畫了一條線。

  「豪華套裝,整整四十八隻蛙。我查過了,裡面至少有十二張不重複的卡,你那個小堂弟應該會很開心。」

  他提到她堂弟的時候嘴角翹著,語氣裡帶著把全世界都納入了他願意照顧的範圍的慷慨。

  「謝謝你,詹姆。」

  「別客氣,但是別往外提。要是傳出去波特給斯萊特林送禮,我的名聲就完了。」

  盧平從他的大衣內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本筆記。

  淺棕色羊皮封面和盧平那件舊大衣的顏色差不多,封面上用藍色墨水寫著:

  「黑魔法防禦術·三年級·筆記與注釋。」

  他把筆記推到了西爾維面前。

  「你上個月提過防禦術是你薄弱的科目,我翻了上學期和這學期到目前為止的筆記,把我覺得可能有用的部分抄了一份。頁邊空白處有一些批註,主要是實用技巧,教科書里不講的那些。」

  她翻開了封面。

  盧平的字跡非常工整,每一行都用尺子比著寫的,字間距均勻到了幾乎強迫症的程度。頁邊空白處的批註用了不同顏色的墨水,藍色是理論注釋,紅色是實踐技巧,綠色是他自己的補充思考。

  這不是隨手抄的。

  這是一個人花了很多個晚上,坐在格蘭芬多塔樓的公共休息室里,在壁爐光下一個字一個字謄寫的。

  「萊姆斯,這……」

  「只是筆記。」他的聲音很輕,棕色的眼睛裡有那種不希望被過度感謝的溫和。「換了你也會這麼做。」

  她把筆記合上了,手指在羊皮封面上停了一下。

  然後彼得從桌子底下擠出了他的禮物。

  一個紙袋。

  紙袋不大,被他攥得皺巴巴的,袋口用一根格蘭芬多色的緞帶繫著,蝴蝶結打得很認真但歪了。

  「是,呃,是比比多味豆。」彼得的眼睛不太敢看她,目光在紙袋和桌面之間來回飄。「我,嗯,我花了,我是說,我把一整袋的都翻了一遍,把所有安全口味挑了出來。所以裡面沒有耳屎味或嘔吐味或者,你懂的,那些不好的。只有好的,巧克力、草莓、肉桂之類的。」

  他從褲子口袋裡又掏出了一張卡片。

  手繪賀卡,彼得的畫技比西里斯還差,卡片上畫的大概是一個蛋糕,或者一座山,也可能一個戴帽子的人,很難說。

  卡片裡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生日快樂西爾維!希望你喜歡派對!」

  後面跟了整整一行感嘆號。

  那一行感嘆號的長度幾乎占了卡片的三分之二,好像彼得·佩迪格魯用盡了他全部的真誠和熱情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刻進了那張紙片裡,生怕數量不夠,直到他的筆尖把卡片的右邊緣都戳破了一個洞。

  西爾維看著那一行感嘆號。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謝謝你,彼得。」

  彼得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從脖子根到耳朵尖,好像有人往他臉上潑了一壺熱茶。他的嘴角咧開了一個碩大又笨拙的笑容。

  「不客氣!我很高興你,我是說,嗯,是!」

  詹姆在桌子那頭又清了一次嗓子。

  「還有一件事。」

  他收起了那種表演的莊重,拿出了真正的認真。

  他從桌面上拿起了一個信封,信封有些皺了,上面的蠟封已經被拆開過。

  「我,呃,我試著讓伊萬斯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的語氣往下壓了一點。

  「我告訴她這是你的生日派對。好吧,補辦的,但我告訴她我們都會去,如果她能來會很有意義。」

  他的手指摸著信封的邊緣。

  「她拒絕了,但是顯然拒絕的是我。」

  嘴角扯了一下,那種已經習慣了被拒絕但每次還是會難過一下的苦笑。

  「但她寄了這個。」

  他把信封推過來了。

  西爾維接過信封。

  信封里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個書籤,乾花做的,被壓在兩層透明的護膜之間,花瓣的顏色已經褪成了柔和的淡紫和米白,但形狀保存得很完好。花莖被修剪過,末端齊整。

  書籤的背面有字。

  字跡很圓,帶著拘謹,每個字母的筆畫都很用力地壓在紙面上,像是在證明什麼。

  「給西爾維:生日快樂。——佩妮·伊萬斯」

  佩妮記得她。

  莉莉告訴了佩妮,佩妮記得那個暑假來過她們家的女孩和她的名字,然後做了一個乾花書籤寄了過來。

  佩妮·伊萬斯。

  那個和魔法世界之間橫著一道她自己永遠跨不過去的裂縫的女孩,在莉莉收到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的那年偷偷給鄧布利多寫了信懇求他也錄取自己的女孩。

  就是這樣一個被這個世界拒之門外的女孩,給她做了一個書籤。

  第二樣東西是一支蠟燭。

  小小的,只有食指那麼長,蠟的顏色不均勻,上半截是奶白色,下半截有一層淡淡的薰衣草紫,交界處的顏色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灰還是淡紫的色調。

  手工蠟燭。

  莉莉做的。

  蠟燭的底座上刻了一行極小的字,小到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在你需要記住你不孤單的時候點燃它。——L」

  西爾維把蠟燭放在了掌心裡。

  蠟的質地微微粗糙,有些地方凸出來了一點,有些地方凹下去了一點,是手工澆築時溫度不均勻造成的。蠟的表面保留著製作時指紋的痕跡。

  莉莉的指紋。

  她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上涌。

  一種很大的,滿溢的,從胸骨底部往上壓到喉嚨里的東西,像洪水,像潮汐,像被關在瓶子裡太久的液體突然找到了一個裂縫開始往外滲。

  她的眼眶熱了。

  不要哭。

  不要在這裡哭。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蠟燭底座上的字,讓垂下來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銀色翅膀髮夾在她鬢角的位置閃了一下,然後被頭髮蓋住了。

  生日帽還在她頭上,金色的紙板和紅色的絨球,彈力繩勒著她的下巴。

  她從來沒有戴過生日帽。

  十三年。

  奧古斯丁給過她工具盒和魔藥原料,給過她許多個「好好學習」。

  奧古斯丁愛她嗎?

  愛,但是用他的方式。一種效率的方式,提供一切她需要的東西但其他的都交給她自己解決的方式。

  奧古斯丁從來沒有給過她一頂愚蠢的紙帽子,也從來沒有人給過她一個蛋糕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奶油寫著她的名字。

  沒有人會把四十八隻巧克力蛙裝在一個盒子裡送給她,或者花很多個晚上在壁爐光下把三年級的防禦術筆記抄了一份。更沒有人會把一整袋比比多味豆翻一遍挑出所有的安全口味然後在賀卡上畫了一行感嘆號。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在需要記住自己不孤單的時候點燃一支蠟燭。

  從來沒有人。

  而現在有了。

  現在有六個人,六個人記住了她。

  她的鼻子酸到了極限。

  她把頭抬起來了。

  眼眶是紅的,但淚水沒有掉下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把胸腔里那股洪水往下壓了壓。它退了一點,但沒有退乾淨,它還在那裡,在她的肋骨底下翻湧著。

  西里斯在她旁邊,他的手沒有碰她。

  因為他知道如果現在抱了她,她大概真的會哭出來,而他知道她不想在這裡哭。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裡,不說話,不做任何可能讓那道裂縫擴大的事情。

  他的灰色眼睛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紅的眼眶和咬緊的嘴唇。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然後詹姆開了一瓶黃油啤酒,瓶蓋彈飛了,打在了天花板上,反彈下來掉進了彼得的頭髮里。

  「噢!」彼得從椅子上跳起來,瓶蓋從他的頭髮里滾下來落在了地板上。

  「範圍傷害,彼得。誤傷友軍了。」

  緊張感裂開了。

  詹姆把六瓶黃油啤酒全部打開了,期間彼得被又彈了一次。金黃色的液體冒著細密的泡沫,焦糖和黃油的味道在後廳里瀰漫開來。

  「乾杯!」詹姆舉起瓶子。「敬西里斯,敬他十四歲了還沒學會梳頭。敬西爾維,敬她十三歲了,特別敬她慷慨分析的魔藥課筆記,這真的是我們去年魔藥課能及格的唯一原因。」

  「說得好。」盧平舉了舉瓶子。

  「說得好!」彼得跟著舉,動作太快了,黃油啤酒從瓶口濺出來沾了他一手。

  西里斯拿起了他面前的瓶子。

  他沒有舉高。

  他只是把瓶子側過來,瓶口對準了西爾維的瓶口,輕輕碰了一下。

  玻璃碰玻璃,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

  他的眼睛越過瓶口看著她。

  裡面的火焰不再是壁爐的倒影了,是他自己的。

  西爾維把瓶子送到嘴邊。

  黃油啤酒的第一口是甜的,焦糖和黃油混在一起在舌面上化開了,泡沫帶著一層綿密的溫度從喉嚨往下走。第二口比第一口溫柔了一點,但第三口她幾乎沒嘗出味道來,因為她的整個味覺系統被胸腔里翻湧的那股東西占滿了。

  蛋糕被切開了。

  詹姆用一把從桌子底下掏出來的不知道是餐刀還是開信刀的東西把巧克力蛋糕切成了六塊,大小極其不均勻,有一塊幾乎是另一塊的兩倍大,那塊最大的被他推到了西里斯面前。

  水果蛋糕也被切開了。

  西爾維分到的那一塊上面有半顆草莓和三片藍莓,奶油上歪歪扭扭的字母殘餘還能辨認出一個S和半個Y。

  她咬了一口。

  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綿滑在嘴裡混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

  蛋糕是好吃的嗎?也許是,也許不是,她的味蕾此刻完全失靈了。

  她的嘴在嚼但她的大腦在處理別的東西,完全桌面上散落的禮物紙和金色紙帽的彈力繩在下巴底下的觸感沾滿了。

  誰會數呢。

  你數了,兩個月零十天。

  蛋糕在她嘴裡變成了一種無法被定義的東西,不甜也不酸,不涼也不熱,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吃過的味道。

  也許這就是被記住的味道。

  她又咬了一口。

  還是什麼都嘗不出來。

  但她想一直吃下去。

  他們在豬頭酒吧的後廳里待了將近三個小時。

  詹姆講了他暑假在自家花園裡騎掃帚撞進灌木叢的故事,盧平安靜地喝完了兩瓶黃油啤酒,然後在詹姆講到第三遍的時候用一種極其溫和的方式指出「你上次講的時候灌木叢是月桂樹不是紫杉」。

  彼得把剩下的比比多味豆倒出來和大家分享了,結果詹姆吃到了一顆他以為是肉桂味實際上是辣椒味的,嗆得把半口黃油啤酒噴到了盧平的大衣上。

  西里斯坐在她旁邊,整個下午他的膝蓋都貼著她的膝蓋。他的笑聲比平時多了,聲音比平時大了,整個人鬆弛得像沒骨頭一樣。

  他吃完了一整塊巧克力蛋糕。

  是的,整整一塊。

  那個暑假不吃早飯把晚飯藏在餐巾里餵貓頭鷹的人,今天吃完了一整塊巧克力蛋糕,還偷了詹姆盤子裡的半塊。

  離開豬頭酒吧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十一月的日落來得很早,四點多的時候太陽就從山丘後面墜下去了,天空的顏色從灰色變成了深藍,星星還沒出來但月亮的輪廓已經在雲層的縫隙里若隱若現。

  回城堡的路上,碎石小路在暮色中變成了一條灰白色的線。詹姆和盧平走在前面,彼得在後面,手裡抱著那袋已經空了一半的比比多味豆。

  西里斯走在她旁邊。

  他的手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晃著。

  這次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沒有鬆開。

  她也沒有抽回去。

  回到城堡之後他們在樓梯口分開了。

  他的手指在鬆開她的小指的時候停了那麼一下,蹭過她的指節,然後才分開。

  「晚安。」

  她走了幾步,聽到他的腳步聲往樓上跑了。

  皮夾克的拉鏈在他跑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嘩啦聲,越來越遠。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很安靜。

  綠色的湖光在石壁上緩慢地流動著,壁爐里的火已經縮成了一小團橘紅色的餘燼。大部分人都上樓了,只有一個七年級的女生蜷在角落的扶手椅里看書,沒有抬頭。

  西爾維穿過公共休息室走回了寢室。

  達芙妮已經睡了,辮子散在枕頭上,呼吸聲均勻而綿長。帕梅拉的床簾拉著,黑暗裡透出一絲讀書燈的微光,大概還在看那本她看了兩周的法語小說。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枕頭上,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下,然後閉上了。

  她在床邊坐下來。

  把所有禮物從長袍口袋和布袋裡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被子上。

  捲起來的羊皮紙生存指南、蜂蜜公爵的超大巧克力蛙禮盒、盧平的筆記、彼得的比比多味豆和那張賀卡。

  佩妮的乾花書籤和莉莉的手工蠟燭。

  她把它們排列在被子上,在黑湖的綠光里一件一件地看。

  她拿起了莉莉的蠟燭。

  食指長的小蠟燭,手工澆築的粗糙表面上留著莉莉的指紋。

  她把蠟燭放在了床頭柜上,靠著牆壁的位置。

  沒有點。

  她換了睡衣,爬進了被窩。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翻了個身,貓的尾巴搭在她的腳踝上。

  她閉上了眼睛。

  閉了一會,然後睜開了。

  綠色的湖光在天花板上緩慢地流動著。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還是睡不著。

  牆壁上有湖水的波紋在流動,一層一層的綠色光影從左到右地移過去,仿佛一隻巨大的手在撫摸水面。

  她又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她在腦子重新播放著今天下午發生的所有事情。

  金色的紙帽被扣到她頭上的時候他的指腹蹭過她鬢角的觸感和他灰色的眼睛裡兩個小小的壁爐火苗的倒影。

  他在最後一頁寫下的那行字,兩個月零十天。

  他的小指勾著她的小指走了整條回去的路。

  她又翻了個身。

  被窩的溫度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暖烘烘的棉被裹著她。

  她的胸腔里那股洪水還在。

  它沒有退,從下午到現在它一直在那裡,從肋骨底下翻湧到喉嚨口,又從喉嚨口退回去,退到胸腔,退到更深的地方,然後又湧上來。

  她想一直被這個東西淹著。

  她想一直被淹死在這種感覺里。

  她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同時關注在意過,同時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記住她。

  每一個禮物都是不同的方式,在說同一句話。

  你不是一個人。

  她又翻了個身。

  她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睡不著了。

  她的手伸到了床頭柜上,手指碰到了莉莉的蠟燭。

  指腹摸到了蠟的粗糙表面。

  她沒有點,但她把蠟燭握在了手心裡。

  她攥著它,翻了最後一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呼嚕。

  黑湖的綠光在天花板上一層一層地流過去。

  她攥著蠟燭,閉上了眼睛。

  我想一直被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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