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潮生沒有馬上回村。
他在亂石嘴的礁石上坐了十分鐘,把剛才水下看到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三個箭頭,間隔十米左右,從淺水區一路指向深處,最後一個箭頭朝下,指向一個洞穴入口。
鑿痕風化程度一致,說明是同一個人在同一時期刻下的。
下鑿的角度和力道都很均勻,不是隨手亂刻,是有計劃地留下路標。
誰會在水下礁石上留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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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種人——需要反覆進出那個洞穴,又怕自己找不到入口的人。
顧潮生站起來,重新戴上潛水鏡,再次滑入水中。
這次他沒有去采海參苗,而是直奔第一個箭頭的位置。
他要把整條路線徹底摸清楚。
第一個箭頭在三米深的位置,刻在一塊平整的礁石北面,箭頭朝東南偏南約十五度。
他浮上來換氣,記住方位,再紮下去。
順著方向遊了十二米,第二個箭頭出現在四米深處,方向不變,繼續東南偏南。
第三次下潛,他到了那個朝下的箭頭位置,水深五米半。
這次他沒有急著看洞穴入口,而是仔細觀察了箭頭周圍的礁石表面。
果然,在箭頭旁邊兩寸的位置,還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
不是箭頭,是一個圓圈,圓圈中間有一個點。
顧潮生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見過這個符號。
不是前世見過,是這輩子見過。
就在家裡那張祖傳海圖上。
。。。
顧潮生的爺爺顧海山,年輕時是鹽碗村最出名的船老大,六十年代初在一次颱風中失蹤,連屍體都沒找到。
他留下的東西不多,一條破木船早就爛了,一套捕魚工具分給了兩個兒子,唯一值錢的就是一張手繪海圖。
那張海圖畫在一塊油布上,用桐油浸過,防水防腐,折起來只有巴掌大。
顧潮生小時候見過那張圖,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有些是礁石的位置,有些是暗流的方向,還有幾個地方畫了圓圈,圓圈中間一個點。
他爹顧海根說過,那些圓圈是爺爺標註的好漁場,但具體在哪裡,老爺子沒來得及教就沒了。
那張海圖現在還在家裡,壓在老娘床底下的樟木箱子裡。
顧潮生浮出水面,游回礁石上,把潛水鏡摘了。
他需要回去把那張海圖找出來,跟今天發現的位置對一對。
如果亂石嘴這個點恰好對應海圖上的某個圓圈標記,那就說明一件事——這些水下箭頭,很可能是他爺爺顧海山留下的。
。。。
顧潮生穿好衣服,沿著海岸線快步往村里走。
回到家的時候,老娘正在院子裡曬鹹魚,看見他渾身濕漉漉的回來,念叨了一句。
「又下海了?早飯都沒吃就跑,年輕人不要命了。」
「娘,我爺爺留下的那張海圖,還在箱子裡嗎?」
老娘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你問那個幹什麼?」
「有用。」
「在呢,壓在最底下,用油紙包著的那個。你別給我弄壞了,那是你爺爺唯一留下的東西。」
顧潮生進了屋,蹲在老娘床邊,把樟木箱子拖出來。
箱子裡面是幾件壓箱底的舊衣服和一些零碎物件,最底下果然有一個油紙包,巴掌大小,用麻繩扎著。
他解開麻繩,展開油紙,裡面是一塊摺疊的油布。
展開油布,一張手繪海圖出現在眼前。
圖上的線條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還看得清楚。
海岸線的輪廓畫得很準確,鹽碗村的位置用一個三角形標註,往南延伸的海岬就是亂石嘴。
顧潮生的手指順著海岸線往南移動,停在了亂石嘴的位置。
那裡畫著一個圓圈,圓圈中間一個點。
跟水下礁石上刻的符號一模一樣。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圓圈旁邊還有幾個小字,字跡很小,用毛筆蘸墨寫的,年頭久了有些模糊,但湊近了還能辨認。
「石碗,六丈,有物。」
石碗——就是他今天在水下看到的那個半圓形凹陷,形狀確實像一個石碗。
六丈——大約二十米深?不對,那個洞穴入口只有六米深。六丈如果按老尺算,一丈等於十尺,一尺約三十三公分,六丈就是將近二十米。
這個深度,是洞穴內部的深度,不是入口的深度。
有物——有什麼東西。
顧潮生把海圖湊到窗戶邊的光線下,又仔細看了看圓圈周圍有沒有其他標註。
沒有了,就這六個字。
他把海圖重新折好,包回油紙里,沒有放回箱子,而是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老娘在院子裡喊他。
「潮生,找著了沒有?」
「找著了,娘,我借用兩天。」
「別弄丟了。」
「不會。」
。。。
顧潮生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腦子裡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
爺爺顧海山,鹽碗村最好的船老大,也是最好的潛水手。
他在亂石嘴的水下礁石上刻了箭頭路標,指向一個海底洞穴。
海圖上標註了這個位置,寫著「有物」。
然後他在六十年代初的一次颱風中失蹤了。
他是在探索那個洞穴的時候出事的嗎?
還是說,他已經進去過了,知道裡面有什麼,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就沒了?
顧潮生把這些疑問壓在心底,沒有繼續往下想。
現在不是探洞的時候。
那個洞穴入口在六米深的位置,內部可能延伸到二十米深,以他目前的裝備和體能,貿然進去就是送死。
他需要準備的東西很多。
防水手電,至少兩根,一根備用。
引導繩,五十米以上,系在洞口外面的礁石上,進去之後一路放線,出來的時候順著繩子走。
配重石,幫助快速下潛到六米深度,節省體力。
還有最關鍵的——他需要練習憋氣。
前世他能憋三分半鐘,但那是常年訓練的結果。這輩子這具十八歲的身體,營養不良了十幾年,肺活量遠不如前世。
上午潛水采海參苗的時候,他每次下去最多待一分二十秒就得上來換氣。
一分二十秒,在六米深的洞穴入口處還夠用,但要往裡面探索二十米深的空間,遠遠不夠。
得練。
每天練,至少練到兩分半鐘以上,才有把握進去探一趟。
顧潮生把這件事排進了計劃里,但優先級放在蝦塘出貨和秋汛捕魚之後。
洞穴在那裡跑不了,但錢不等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口袋裡鼓起的那個油紙包,轉身往蝦塘的方向走去。
爺爺留下的秘密,等了二三十年了,不差這一兩個月。
等秋汛過了,錢到手了,船添了,他再來揭開這個謎底。
到時候,不管洞穴裡面藏著什麼,他都有足夠的底氣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