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顧潮生就帶著顧潮安出了門。
兩個人沒走碼頭,而是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了三里地,到了一處叫亂石嘴的地方。
這裡是鹽碗村最南端的海岬,岸邊全是嶙峋的黑色礁石,退潮的時候露出水面一大片,漲潮的時候只剩幾個尖頂冒在外面。
礁石往外延伸入海將近兩百米,水下的部分更大,形成了一片複雜的暗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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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漁民不敢來這裡,因為暗礁太多,船底隨時可能被劃破。
但顧潮生要的不是開船,是潛水。
顧潮安背著一個竹簍,手裡提著兩副自製的潛水鏡,站在礁石邊上往下看。
水很清,能看見水下兩三米深處礁石上附著的各種貝類和海藻。
「哥,就在這兒?」
「就在這兒。」
顧潮生脫了上衣,只穿一條短褲,把潛水鏡套在額頭上。
「海參喜歡陰面,你看那些礁石朝北的一面,表面長滿了海藻的地方,底下的縫隙里就有。」
「我知道海參長什麼樣,黑不溜秋的,像根粗黃瓜。」
「那是成體,咱們今天要的是幼體,比成體小得多,只有手指頭那麼長,顏色偏綠,貼在礁石表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顧潮安把竹簍放在礁石上,系好潛水鏡。
「哥,你先下,我看你怎麼找。」
顧潮生沒廢話,深吸一口氣,從礁石邊緣滑入水中。
海水涼得刺骨,但他的身體很快適應了溫度。
他潛到三米深的位置,靠近一塊大礁石的北面,伸手撥開表面的海藻。
果然,礁石的縫隙里密密麻麻地附著一層綠色的小東西,每一隻只有小拇指那麼長,身體柔軟,表面有細小的疣突。
海參幼體。
密度比他預想的還大。
他浮上水面換了口氣,沖礁石上的顧潮安喊了一聲。
「下來,多得很,一塊礁石上少說有三四十隻。」
顧潮安二話不說跳進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兩個人一前一後潛到礁石底部,顧潮生示範了一遍怎麼用手指輕輕把幼體從礁石上剝離,不能用力摳,得順著它附著的方向慢慢揭,否則會傷到體壁。
顧潮安學得很快,試了兩三隻就上手了。
兩個人輪流潛水,每次下去待一分多鐘,上來換氣,再下去。
竹簍里的海參幼體越來越多,一隻只綠色的小東西在簍底蠕動著。
「哥,這邊這塊礁石上更多,我數了一下,起碼有五六十隻。」
顧潮安從水裡冒出頭來,臉上全是興奮。
「好,都采了,注意別傷著。」
兩個人又忙了將近一個小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海水的溫度也暖了一些。
竹簍里的幼體已經有兩百多隻了,鋪了厚厚一層。
顧潮生從水裡上來,坐在礁石上歇了一會兒,看了看簍里的數量。
「差不多了,兩百多隻夠第一批投放的了。回頭再來采兩次,湊夠五百隻,三畝塘的密度就夠了。」
顧潮安也爬上礁石,甩了甩頭上的水,咧著嘴笑。
「哥,這東西真好找,我還以為得費多大勁呢。」
「這片礁石區水質好,又沒人來採過,所以密度大。換個地方可沒這麼容易。」
顧潮生站起來,準備收拾東西回去。
但他的目光掃過水麵的時候,停住了。
剛才採集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東西。
在最外面那塊大礁石的底部,水深大約五米的位置,礁石的表面有一道痕跡。
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紋,是人工鑿出來的。
他當時忙著采海參苗,沒有細看,但那道痕跡的形狀一直留在腦子裡。
像一個箭頭。
「潮安,你先把簍子背回去,放進塘里,記得先過水適應溫度,別直接倒進去。」
「哥,你不回去?」
「我再下去看個東西。」
顧潮安雖然好奇,但沒多問,背起竹簍沿著海岸線往回走了。
。。。
顧潮生等他走遠了,重新戴上潛水鏡,滑入水中。
他順著礁石群往外游,到了最外面那塊大礁石的位置,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紮下去。
五米深。
海水在這個深度已經有些暗了,但陽光還能透下來,勉強看得清礁石的表面。
他找到了那道痕跡。
確實是一個箭頭,鑿在礁石的平面上,長約一尺,箭頭朝向東南方向。
鑿痕的邊緣已經被海水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上面附著了一層薄薄的石灰質沉積物,說明這個標記存在的時間不短。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顧潮生憋著氣,用手指摸了摸鑿痕的深度,大約半公分,下鑿的力道很重,是用鐵器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他順著箭頭指向的方向看過去。
東南方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還有一塊礁石,比這塊小一些,表面同樣長滿了海藻和貝類。
肺里的氣快用完了,他蹬腿浮上水面,大口換了幾口氣,又扎了下去。
游到第二塊礁石旁邊,撥開表面的海藻,果然又找到了一個箭頭。
方向一致,繼續指向東南。
他浮上來換氣,再下去,順著箭頭的方向又往前遊了十幾米。
第三個箭頭。
這一個刻在一塊豎立的礁石側面上,箭頭朝下,指向礁石底部。
顧潮生繞到礁石底部,發現這裡的海底地形突然變了。
礁石群在這個位置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像一個半圓形的石碗,碗底是細沙,沙面上散落著幾塊碎石。
凹陷的最裡面,兩塊大礁石之間有一條黑黢黢的縫隙,寬度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洞穴入口。
顧潮生沒有進去。
水深已經超過六米了,他沒帶任何照明工具,洞穴裡面的情況完全未知,貿然進入是找死。
他記住了這個位置,浮上水面。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鹽碗村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顧潮生游回岸邊的礁石上,坐下來,把潛水鏡摘了,擦了擦臉上的水。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
人工鑿刻的箭頭標記,指向一個海底洞穴。
誰留下的?什麼時候留下的?洞穴裡面有什麼?
前世他在這片海域活動了幾十年,從來沒有發現過這些標記。
但前世他也從來沒有在亂石嘴這個位置潛過水。
因為前世他第一次擁有自己的船的時候已經二十五歲了,那時候他的活動範圍早就擴展到了外海,近岸的礁石區根本不在他的視野里。
這輩子重來,從最基礎的趕海開始,反而讓他接觸到了前世忽略的東西。
這些箭頭標記,鑿痕的風化程度來看,至少有二三十年的歷史。
二三十年前,誰會在這片礁石上留下標記?
鹽碗村的老一輩漁民?
他想起了一個人。
老瞎子。
那個七十歲的孤寡老人,瞎了眼但能聽風辨雨,年輕時候是鹽碗村最好的潛水採珠人。
他曾經跟顧潮生提過一嘴,說亂石嘴底下有好東西,但沒說是什麼,只說了一句「龍王爺的藏寶庫,不是誰都進得去的」。
當時顧潮生以為老頭子在說胡話,沒當回事。
現在看來,老瞎子可能真的知道些什麼。
但這事不急。
洞穴在那裡跑不了,等他準備好了再來探。
需要的東西不少:防水手電,至少兩根;足夠長的引導繩,防止在洞穴里迷路;還得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在外面接應。
最重要的是,得等一個大潮退去的日子,水位最低的時候下去,能見度最好,也最安全。
顧潮生站起來,穿上衣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礁石區的位置,把方位牢牢記在心裡。
然後他轉身沿著海岸線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腦子裡同時盤算著三件事。
蝦塘出貨的錢,夠不夠再添一條船。
海參苗投放後多久能見到第一批收成。
還有那個洞穴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亂石嘴的方向。
礁石在晨光里黑黢黢地矗立著,海浪拍打在上面,濺起白色的水花。
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顧潮生知道,那些礁石底下藏著一個秘密。
一個至少沉睡了二三十年的秘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鹽碗村的方向走去。
不急。
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