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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鹽碗村東頭那片荒廢魚塘的樣子已經完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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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堤加高了半米，四周用竹籬笆圍了一圈，進水口和出水口都裝了細密的鐵絲網，防止蝦苗外逃。
塘水清亮，微微泛著青綠色，水面上偶爾能看見對蝦彈跳出水的影子，個頭比兩個月前放苗時大了十倍不止。
顧潮生站在塘堤上，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滿了泥。
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女人，齊耳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正在往上面記數據。
林月白。
縣水產局的技術員，上個月來鹽碗村做養殖技術指導的時候認識的。
她蹲下來，從塘邊的水裡撈起一隻對蝦，放在手掌上仔細看了看，又量了量體長。
「十二公分，體重二十克出頭，殼硬肉實，品相很好。」
她站起來，把蝦放回水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你這個塘的水質控制得不錯，鹽度和溶氧量都在最佳區間，蝦的生長速度比我預期的快了將近兩成。」
顧潮生點了點頭。
「能出塘了？」
「可以分批出了，先出三分之一，剩下的再養半個月，個頭還能再大一圈。」
旁邊蹲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皮膚曬得黝黑，眉眼跟顧潮生有七分像，正拿著一根竹竿在水裡攪，看蝦群受驚後彈跳的密度。
顧潮安，顧潮生的堂弟，潮字輩，比他小兩歲。
這兩個月一直是他在看塘，每天早晚各巡一次，換水餵料，風雨無阻。
「哥，你看這蝦跳得多歡，一攪全蹦起來了，密度夠大。」
顧潮生走到他旁邊，接過竹竿在水裡劃了一圈，看著水面上噼里啪啦彈起的蝦影，心裡有了數。
「這一塘少說有八百斤，出三分之一就是兩百多斤。」
林月白推了推眼鏡，翻了翻本子。
「按你這個塘的面積和放苗密度算，總產量應該在九百到一千斤之間，你的估計差不多。」
顧潮安從地上跳起來，眼睛亮得像燈泡。
「哥，九百斤蝦，按市場價三塊一斤，那就是兩千七百塊。」
「不止三塊。」
顧潮生把竹竿插在塘堤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這種規格的大對蝦，縣城飯店收購價至少四塊，品相好的能到四塊五。」
「四塊五？那就是四千多？」
顧潮安的聲音都劈了，兩隻手在褲子上來回搓。
「哥，咱們發了。」
「別急，先把第一批出了再說。」
顧潮生轉頭看向林月白。
「小林，縣城哪幾家飯店要蝦你有數嗎？」
林月白合上本子，想了想。
「國營飯店肯定要，他們每個月的海鮮採購量最大。還有新開的那家粵菜館，老闆是廣東人，對蝦的品質要求高，但給價也高。另外縣招待所也要，他們接待上級領導經常點白灼蝦。」
「行，明天出塘，你幫我聯繫一下這幾家，讓他們派人來看貨。」
「沒問題。」
林月白把本子塞進襯衫口袋裡，又看了一眼蝦塘的水色。
「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你這個塘的條件，水深夠，鹽度穩定，底質是沙泥混合，其實比養蝦更適合養另一樣東西。」
顧潮生看了她一眼。
「海參？」
林月白愣了一下，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這種底質和鹽度，教科書上寫的海參最佳養殖條件。」
林月白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種做學問的認真勁。
「沒錯，刺參對水質的要求跟對蝦差不多，但附加值高得多。一斤鮮海參曬乾後大概出一兩乾貨，干海參的市場價你知道多少嗎？」
顧潮安湊過來，豎著耳朵聽。
「多少？」
「供銷社的掛牌價是八十塊一斤，但實際上有價無市，根本買不到。外貿出口價更高，一斤干海參能賣到一百二十塊。」
顧潮安的嘴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一百二十塊一斤？那要是養一塘海參……」
「你算算。」
林月白推了推眼鏡。
「一畝塘精養海參，年產鮮參兩千斤左右，出乾貨兩百斤。按八十塊一斤算，一畝塘一年的產值是一萬六。」
顧潮安直接坐在了塘堤上，兩條腿發軟。
「一萬六？一畝塘一萬六？」
顧潮生沒有坐下，但他的眼底有光在轉。
一萬六一畝，他承包的塘有三畝，滿產就是將近五萬塊。
五萬塊，在1980年是什麼概念？
萬元戶都能上報紙，五萬塊夠在縣城買兩套房了。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問了一句。
「苗從哪來？」
林月白搖了搖頭。
「這是最大的問題。海參育苗技術現在全國只有幾個研究所在搞，還沒有商業化。要養海參，只能用野生苗。」
「野生苗哪裡有？」
「礁石區。海參喜歡附著在礁石表面和縫隙里，水溫合適的季節，礁石上能找到大量幼體。但採集難度大，得潛水下去一隻一隻撿。」
顧潮生的手指在褲縫上敲了兩下。
外海那片礁石區，他太熟了。
前世他在那片礁石區潛過不下百次，知道哪塊礁石的背陰面海參最密集，知道什麼季節幼體最多，知道怎麼採集才不會傷到苗體。
「苗的事我來解決。」
林月白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怎麼解決，只是點了點頭。
跟這個人打交道兩個月了，她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篤定的語氣。
他說能解決，就一定能解決。
「那蝦塘這邊怎麼安排？蝦出完了直接改養海參？」
「不，蝦繼續養，用兩個塘。第三個塘清塘改底質，專門養海參。」
「行，底質改造的技術方案我回去幫你寫，需要鋪沙石和投放附著基，成本不高，但得提前一個月準備。」
「沒問題。」
顧潮生轉頭看向顧潮安。
「潮安，明天出蝦的事你來盯，我教你怎麼用地籠起蝦，起完了直接裝筐過秤，等縣城的人來拉。」
「放心吧哥，保證一隻都不少。」
顧潮生拍了拍堂弟的肩膀，目光越過蝦塘，落在遠處海面的方向。
蝦塘是穩定的現金流，海參是未來的暴利項目。
兩條線同時走，半年之內，他手裡的現金就能翻好幾番。
到時候添船招人，把船隊撐起來，黑皮那點小心思就不值一提了。
但眼下最緊要的事，是把野生海參苗搞到手。
明天出完蝦，後天就去礁石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