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白露剛過。
顧潮生天不亮就站在碼頭上，仰頭看天。
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一群群海鳥正在往南飛，黑壓壓的一片，叫聲尖銳刺耳，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似的。
陳大炮打著哈欠從船艙里鑽出來，看見顧潮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湊過來問了一句。
「生哥，看什麼呢？」
「看鳥。」
「鳥有什麼好看的，天天都有。」
顧潮生伸手指了指天上那些海鳥的飛行方向。
「今天不一樣。你看它們飛的高度，貼著海面不到二十米，而且是成群結隊往南走，不是零散的覓食。」
「這說明啥？」
「說明北邊的水溫降了，浮游生物開始南遷，小魚跟著浮游生物走，海鳥跟著小魚走。」
陳大炮撓了撓頭，還是沒聽明白。
顧潮生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帶了一絲弧度。
「大黃魚跟著小魚走。」
陳大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秋汛？」
「秋汛。」
「來了？」
「三天之內。」
陳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個人都精神了。
「操，等了兩個月了，終於來了。生哥，咱們什麼時候出海？」
「別急，先準備。」
顧潮生從碼頭上跳回船里，掀開機艙蓋檢查柴油機。
「去把根生和小軍叫來，今天開始全面檢修，三天之內必須把所有東西備齊。」
「得嘞。」
陳大炮撒腿就跑。
半個小時後，四個人全部到齊，站在潮生號的甲板上聽顧潮生分配任務。
「根生，柴油機全面保養一遍，換機油，清濾網，檢查冷卻水管有沒有漏的地方。油箱加滿，再備兩桶柴油放船尾。」
「明白。」
「小軍，漁網全部攤開檢查，有破洞的補，有磨損的換繩。這次用的是大網，網眼三寸半的那張，拿出來曬一天，把鹽漬泡軟了再收起來。」
「好。」
「大炮，你去鎮上冰廠拉冰，至少拉八百斤，分裝到四個冰艙里。再買二十斤粗鹽備著，萬一冰不夠用，鹽水也能頂一陣。」
「八百斤冰？上次才用了四百斤。」
「這次量大。」
陳大炮咧嘴一笑，沒再問，轉身就走。
李根生已經鑽進機艙開始幹活了，周小軍把漁網從船底的儲物艙里拖出來，鋪在碼頭的空地上一寸一寸地檢查。
顧潮生自己則回到駕駛艙里，從工具箱底下抽出那張海圖，鋪在操控台上。
不是爺爺留下的那張老圖，是他自己這兩個月畫的新圖。
上面標註了魚山暗堆周圍所有他探明的地形——高地緩坡的位置、深溝的走向、暗礁群的分布，還有洋流的方向和強度。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海圖上畫了一條線。
這條線從北偏東方向延伸過來，經過魚山暗堆的東側，然後拐向南偏西方向消失在圖紙邊緣。
這是秋季魚群回遊的路線。
每年九月中旬到十月初，北方海域水溫下降，大量魚群開始南遷越冬。它們不是漫無目的地游，而是沿著固定的洋流通道走，就像陸地上的候鳥走固定的遷徙路線一樣。
這條洋流通道經過魚山暗堆東側的時候，會被兩塊水下暗礁擠壓，形成一個寬度不到三百米的狹窄通道。
魚群要過這個通道，只能密集地擠在一起通過。
這就是天然的魚道。
顧潮生用鉛筆在那個最窄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就在這裡。」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海圖收起來。
。。。
下午，陳大炮拉著八百斤冰回來了，滿頭大汗，身上的背心濕透了。
「生哥，冰拉回來了，冰廠老闆問我買這麼多冰幹什麼，我說醃鹹魚用的，他信了。」
「行，裝船吧。」
「對了，我回來的路上碰見黑皮手下那個瘦高個了，就是上次在海上給黑皮通風報信那個。」
顧潮生抬了抬眼皮。
「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是看了我一眼，看我拉著冰，多看了兩眼。」
「知道了。」
顧潮生沒有多說，但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黑皮的人在盯著他們的動向，這不意外。
但無所謂，秋汛是公開的事，所有漁民都知道這個季節該出海了，他買冰備貨不算什麼秘密。
真正的秘密是那條魚道的位置。
這個信息，只有他知道。
。。。
傍晚的時候，四個人的活都幹完了。
柴油機保養完畢，運轉順暢。
漁網檢查完畢，補了三處小洞，換了兩段磨損的網繩。
八百斤冰分裝到位，冰艙密封良好。
顧潮生站在船頭，把所有東西過了一遍，點了點頭。
「後天凌晨出發，所有人今明兩天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生哥，後天？不是說三天之內嗎？」
周小軍問了一句。
顧潮生指了指天上。
「魚群的速度比我預計的快。你看今天下午的海鳥比早上更多了，而且飛行高度更低，說明魚群離得更近了。按這個速度，後天凌晨到傍晚之間，魚群會經過魚道。」
「你怎麼算出來的？」
「海鳥的飛行速度大約是魚群游速的三倍，它們提前一天半到兩天經過同一個區域。今天早上第一批海鳥過境，往後推一天半，就是後天中午前後。」
周小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跟顧潮生出了這麼多次海，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這個人對海洋的了解，不像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該有的。
但他不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都回去睡覺，後天一點半碼頭集合，遲到的扣工錢。」
「得嘞。」
三個人各自散了。
顧潮生一個人留在船上，靠在駕駛艙的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秋汛，是他等了兩個月的機會。
蝦塘的錢雖然穩定，但量不夠大，撐不起他下一步的計劃。
他需要一筆大錢，一筆足夠讓他再添兩條船的錢。
後天那一網，如果他的判斷沒錯，魚群的規模足夠大，那這筆錢就到手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後天的作戰計劃。
出發時間、航行路線、到達魚道的時間、布網的位置和角度、收網的節奏和順序。
每一個環節都在腦子裡演練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然後他翻了個身，在船艙里睡著了。
。。。
兩天後，就是秋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