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剛把菸頭彈進泥地里,遠處村道上傳來一陣摩托車引擎的突突聲。一輛老款豪爵125正從土路那頭顛簸著開過來,車身上沾滿了乾涸的泥點子。
車上坐著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工裝背心,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胳膊,頭上扣著頂紅色的工地安全帽,嘴裡叼著半截煙。
他把摩托車直接開上了壩,停在簡易房旁邊,眯著眼往水庫方向掃了一圈,看了看下面的釣魚人,又看了看小賣部和飯堂,最後目光落在牆上那個大大的掃碼付款二維碼上。
他掏出手機掃了碼,擺弄了一下安全帽的帽檐,從摩托車后座上拎下來一個白色的油漆塑料桶。那桶看著有點分量,他拎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桶口沒有蓋蓋子,只是隨便搭了張塑膠袋,用根橡皮筋鬆鬆地箍著。他又從摩托車另一邊抽出一根竿子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把竿子夾在腋下,拎著桶,就這麼往水邊走去。
他剛經過幾個釣位,那股味就飄開了。不是那種死魚的腥臭,是經過發酵的、又腥又悶的味道,像夏天放了很久的廚餘垃圾。
一個正在調漂的年輕人先聞到了,鼻子抽了兩下,轉頭往旁邊看是誰在吃壞掉的茶葉蛋。另一個戴草帽的老釣友也聞到了,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男人倒是沒什麼反應,還停下來站在一個釣友身後看人家的魚護。
「我靠,你那桶里啥東西啊?這麼臭。」有人忍不住開口了。
「秘密配方。」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你踏馬不會把茅坑裡的東西帶來了吧?」旁邊一個蹲在水邊洗抄網的釣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這可比那強多了。」男人哈哈大笑,又拎著桶繼續往下走。他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觀察岸邊的地形和水面的情況。經過好幾個釣位他都沒停下來,一直走到一個水彎處才站住了。
這裡已經坐了好幾個釣友,但還有幾塊空地。他把桶往地上一放,竿子靠在旁邊的石頭上,塑膠袋擱在腳邊,然後搓了搓手,一把掀開了桶上那張塑膠袋。
一陣更濃烈的臭味炸開了。他自己直接就先吐了,彎著腰對著旁邊的泥地乾嘔了好幾下,眼淚都嗆出來了。旁邊一個正端著保溫杯喝茶的釣友被這股味迎面擊中,茶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整個人從釣箱上彈了起來。
「我靠!你是帶屎來了嗎!」那個釣友捂著口鼻往後退了好幾步,保溫杯都忘了蓋。
「臥槽,老哥,你這吐的也太噁心了。你這到底是要幹啥?」另一個釣友也站起來了,把自己的竿子往竿架上一擱,往遠處挪了挪。
男人沒有理會他們,管自己吐了一會兒緩過勁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從塑膠袋裡拿出一條舊長褲。他把褲腳綁了起來,然後拿起剪刀把兩條褲腿從膝蓋處剪斷,變成了兩個布袋子。這頓操作把旁邊幾個釣魚佬全看傻了,有人浮漂都不看了,轉過頭來盯著他。
「這又是什麼操作?」
「看不懂。」
「他用褲子做窩料袋?」
男人蹲在地上,撿了幾塊大石頭塞進褲腿里,然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油漆桶邊上。剛彎下腰那股味又衝上來,他又乾嘔了一下,不過這會沒吐出什麼東西,然後迅速把兩個褲腿袋子扔進桶里,兩隻手一邊提一個褲腿口,把桶里的東西灌了進去。
灰白色的糊糊從桶里倒進褲腿袋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旁邊一個膽大的釣友實在好奇得不行,捂著口鼻湊過來往桶里看了一眼。那桶里是一團灰白色的糊狀物,裡面有黑乎乎的小顆粒,還有些沒完全搗碎的白色碎片,表面浮著一層油花。
「我靠,你真的把茅坑裡的東西帶過來了啊。」那人趕緊往後退。
「沒有,這裡面有雞肝鴨肝,還有白條,蝦粉,餌料,我悶了整整兩天。」男人一邊往另一個褲腿袋子裡灌一邊說。
「你這要釣什麼魚啊這樣搞?」
「釣鲶魚。這裡不是出過上百斤的鲶魚嘛。」男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他已經抱起一個鼓鼓囊囊的褲腿袋子,沉甸甸的,裡面的糊糊還在往外滲汁水。
他晃了兩下試了試重量,然後瞄準自己看中的那片水面,用力拋了出去。褲腿袋子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砸在水面上濺起一片水花,咕嘟咕嘟冒著泡沉下去了。他又抱起第二個褲腿袋子,往同一個位置拋了過去,又是一個沉悶的入水聲。
「鲶魚是喜歡這個味,黃丫頭、王八也喜歡。」男人拍了拍手上沾的殘渣,那股味又飄過來,他又乾嘔了一下,然後拎起油漆桶走到水邊蹲下來開始洗桶。
那兩個湊過來看的釣魚佬終於鬆了口氣,捂著鼻子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討論。
「我在這釣了大半個月了,頭一回見這種打窩法。」
「不過他說得也沒錯,鲶魚確實喜歡臭味。就是用褲子當窩料袋這招太野了。」
「你見過用褲子打窩的嗎?我反正沒見過。這老哥一看就是老手,就是這味道太他媽上頭了。」
男人洗完桶回到釣位上,拎起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整塊生豬肝,顏色暗紅暗紅的。他把豬肝拿在手裡掂了掂,對著鏡頭開始念叨,說這是菜市場賣豬肉的那裡專門給他留的,挑的最新鮮的。
他把竿子抽出來架好,線組是提前綁好的粗線。他又從塑膠袋裡摸出一個小塑料盒,打開之后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好幾枚大號魚鉤。他挑了一枚,把鉤子舉到胸口掛著的運動相機前面,鉤子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今天100號的伊勢尼,百斤鲶魚必須拿下。」他對鏡頭喊了一句。
他把整塊豬肝掛上鉤,豬肝太大了,鉤子穿過去之後還晃悠悠地垂著。他把竿子甩出去,落點正好在那兩個褲腿袋子沉下去的位置上方。然後他蹲在水邊洗了把手,從工裝背心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坐在釣箱上翹起二郎腿,開始守魚。
旁邊的釣友還在小聲議論著。有人說這老哥的裝備看著不咋樣,但每一樣都是針對大物的。又有人說那個窩料太嚇人了,自己差點被熏死。
還有人說媽的,今天飯都吃不下,那味道太上頭了。男人聽著這些閒言碎語也不惱,他心裡暗笑著這些傢伙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