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陸億靠在床頭，把手機舉在眼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讓他有點恍神。以前他也玩過這些社交app，別說99+，一個星期能有一條消息都算燒高香了，有時候他主動給人發消息，對方要麼不回，要麼回個嗯哦就沒了下文。現在倒好，一覺醒來全爆了。
他點了根煙叼在嘴裡，隨手點開第一條私信。頭像是個網紅臉，磨皮磨得下巴能戳死人，消息寫著「小哥哥你好呀，看你照片很有男人味」。陸億回了個你好，對方秒回了一大段，說什麼她是做金融理財的，最近發現了一個很好的投資項目，問他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陸億把煙從嘴邊拿下來，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陸億笑著想著騙子真直接。
第二條私信，頭像是個扎馬尾的女孩，看著挺清純，消息寫著「你好，看了你的資料覺得你挺有意思的，能交個朋友嗎」。陸億回了個可以，對方又秒回了，說她是做直播的，剛開播不久，問他能不能去她直播間捧個場。陸億搖搖頭這什麼玩意兒。
第三條私信更離譜，頭像是個穿旗袍的女人，消息寫著「大哥你好，我是做茶葉生意的，我爺爺在武夷山有茶園」。陸億沒等她說完，直接回了一句「我不喝茶」，然後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扔。
他又翻了好幾個app，情況都差不多。頭像一個比一個好看，話術一套比一套熟練，不是賣理財的就是拉直播的，要麼就是賣茶葉的，還有一個更絕，說她是做寵物殯葬的，問他有沒有養寵物。
陸億靠在床頭，把菸灰彈進床頭柜上的空易拉罐里，心裡罵了一句這氪金氪到機器人窩裡了。以前沒充會員的時候，這些app連個水花都沒有，現在充了錢，消息倒是來了，全是程序發的假人。這一萬塊花得比買了根爆竿還冤。
他又耐著性子翻了好一陣，好歹翻到幾條像是活人發的，但要麼已讀不回要麼回兩句就沒影了，有個還說他在水庫工作是不是每天身上都有一股魚腥味，聞著會不會噁心。陸億回了一句你吃過魚沒有，對方沒回。
又有個問他年收入到底多少，夠不夠在市里買套房。陸億說買不起，對方直接把他拉黑了。他把手機往床上一扔，仰頭看著天花板，這社會談個戀愛這麼難了嗎？
套上衣服推開門，停車場裡已經停了上百輛車。東岸那邊竿子排得密密麻麻，抽鰱鱅大隊在西岸也架好了一排竿子。
陸億走進飯堂的時候裡面幾張桌子全坐了人，小宇在灶台前面鍋鏟翻飛，小玲在出餐口給排隊的釣友打粥拿包子。靠窗那張桌子邊上坐了幾個熟面孔，還有兩個常來的中年人，桌上擺了好幾籠包子，話題全是昨天全魚宴的事。
「昨天那個清蒸青魚你們誰吃了？我搶到一塊肚子上的肉，那個嫩啊，筷子一夾就碎了。」老周端著豆漿說得眉飛色舞。
「我沒搶到。我排了半小時隊，到我的時候魚肚子早沒了，就剩魚尾巴。不過那魚尾巴也好吃。」老孫在旁邊剝茶葉蛋。
「我連魚尾巴都沒吃到，就喝了碗湯。那湯是真鮮，我喝了三碗。」旁邊一個戴棒球帽的中年人接話。
「陸老闆，昨天那全魚宴聽說是免費的？那誰出的錢？」老孫看見陸億進來端著碗走過來問。
「村里出一部分，那三個大學生的直播間出一部分，我就出了幾條魚。怎麼？還想搞啊？」陸億給自己端了碗湯粉坐下來。
「想啊！我老婆昨天沒來，回去看了我發的視頻，罵了我一晚上，說我吃獨食不帶她。下次提前在群里說，讓她也嘗嘗。」老孫說。
「我丈母娘也罵我了。她昨天看到視頻專門打電話過來，說這麼大一條魚為什麼不叫她。我說你不是不愛吃魚嗎，她說那要看什麼魚。」老周接了一句。
陸億嗦著粉聽他們吹牛，時不時點個頭應兩句。自從水庫邊上有了這個飯堂，早上這頓飯就成了釣魚佬的魚情討論會。昨天哪裡出了大魚，今天應該坐哪個位置，什麼餌料最近好用，全在這張桌子上交換情報。
嗦完粉陸億站在壩上點了支煙，往水庫方向掃了一眼。今天人數好像又多了一些，東岸那片竿子比昨天密了不少，西岸的抽鰱鱅大隊也多了好幾根竿子。
全魚宴的效果還是不錯的，釣場群里昨天多了好幾百新人，斷竿牆前面從早到晚沒斷過人。他正想著，西岸鰱鱅隊那邊忽然大呼小叫了起來。
一個乾瘦乾瘦的中年人正抱著竿子，竿身彎成了滿弓。這人陸億看著眼生，應該是第一次來。他臉很長，顴骨高高凸起，整張臉憋得通紅，咬著牙的樣子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竿子在他手裡抖得厲害，魚往外沖的時候他跟著往前跑，腳步完全沒章法，旁邊的釣友全喊了起來。
「兄弟你別跟著它跑！你往後仰！往後仰！竿子頂在腰上！」旁邊一個穿紅T恤的胖子急得直拍大腿。
「松一點松一點！別硬拽！讓它出線！你手放鬆點！」又有人喊。
但長臉老哥大概是太緊張了，魚又一衝，他整個人跟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一隻腳踩進了水裡。旁邊的紅T恤胖子眼疾手快，一把從他身後伸出手，直接把竿子搶了過來，嘴上罵罵咧咧說你再不鬆手就下去了，你這個頭下去我們還得撈你。長臉老哥被他這一搶先是一愣，然後站在水邊喘著粗氣，臉上的表情又懵又委屈，說自己能行。
「你能行個屁！你剛才差點下去了！這是巨物，不是白條，你這樣硬拽不用三秒人就沒了。」胖子抱著竿子開始跟魚較勁，動作比長臉老哥穩了不知道多少倍。
長臉老哥站在旁邊看著胖子幫他遛魚，又不好說什麼，只能搓著手干站著。胖子遛了好一陣手臂開始發酸了，回頭朝後面喊了一聲老陳你來接一下。後面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接過竿子繼續遛，又遛了很久他也扛不住了，又換了一個人。竿子在幾個人手裡來回傳了好幾次。
「這魚體力真好，換了幾手了還在沖。」旁邊有人感嘆。
「這條絕對不是小的。你看這水花，上次一條魚沖成這樣好像是條六十多斤的。」又有人說。
魚終於浮出水面，是一條大頭魚，魚頭大得像籃球，浮在水面上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幾個人合力用抄網兜住，抬上了岸。電子秤推過來，數字跳到六十四斤。
長臉老哥蹲在魚旁邊，伸手摸了摸魚身上那片濕漉漉的鱗片，抬頭看了看一圈還在沖他豎大拇指的釣友。
胖子擦了把汗說：「我靠，有六十四斤，你運氣真好，第一天來抽鰱鱅就上這麼大的，他當初在這抽了一個星期才中了一條這麼大的巨物。」旁邊又有人教他剛才不該那樣硬拽，得順著魚的力道走，魚沖的時候你往前送一點卸力，魚累了你再往回奪，這叫遛魚不是拔河。
長臉老哥蹲在那連連點頭說：「剛才太緊張了，哈哈，一看到漂黑腦子就空了。」說完挨個發著煙。
胖子接過煙說：「這正常，誰第一次上巨物都這樣。」陸億站在壩上遠遠看著這一幕，把煙叼在嘴裡笑了一下。
身後的路上三輪車又拉來三個釣魚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