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魚宴開到中午的時候，曬穀場上的人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了。五十張圓桌全坐滿了，後來的沒位置，端著碗站在牆根下吃。村口那邊還有人陸陸續續往這邊走，騎電動車的、走路的、推著嬰兒車的，把村道擠成了步行街。
最引人注目的是灶台區那個不鏽鋼水池改成的巨型蒸鍋。這是一個廚師別出心裁把這個洗菜池直接改成蒸鍋，將其架在空心磚上，底下塞了三個液化氣灶頭，水池蓋子是用幾塊大大的不鏽鋼托盤改成。一條過百斤的青魚躺在池子裡，魚身太長，尾巴不得不彎起來，上面鋪滿了薑絲蔥段，淋了黃酒和蒸魚豉油。
「這樣能蒸熟嘛？」有人問。
「應該可以的，多蒸一下。」阿傑在旁邊解釋。
幾人合力把魚蓋好後，三個灶頭同時點火，藍色的火焰舔著池底。不到二十分鐘，蒸汽從縫裡滋滋地往外冒，帶著一股姜蔥和黃酒混合的香味，整個曬穀場都能聞到。圍在蒸鍋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手機舉得跟樹林似的，好幾個主播擠在最前面，鏡頭對著那個冒蒸汽的不鏽鋼池子，嘴裡不停地解說。
「老鐵們看到沒有，這條青魚一百多斤，清蒸。你們見過這麼大的清蒸魚沒有？」齙牙哥舉著自拍杆站在最前排，唾沫橫飛。
彈幕里有人刷樣搞魚能熟嗎，有人刷這才是真正的硬核農家樂，有人刷這條魚多少錢。
「漏氣倒是不怕，火候大就行。」旁邊有人替齙牙哥回答了。
「這麼大的清蒸魚。第一次見。」
「這青魚這些搞太糟踐了。」
蒸了快一個小時，蓋子被掀開的一瞬間，一股白氣沖天而起，姜蔥的香味混著魚肉的鮮甜味在曬穀場上炸開。排隊分魚的人已經從灶台排到了曬穀場邊上，幾個幫廚拿著菜刀和鐵勺，把魚肉一塊一塊地分到一次性盤子裡。
「別擠別擠！人人都有！」
「給我來塊肚子上的！肚子上的嫩！」
「我要魚頭！魚頭留給我！」
幾個老太太擠在最前面，手裡的盤子舉得老高，嘴裡喊著要這塊要那塊。一個穿碎花衫的老太太搶到了一塊魚肚子，剛轉身要走，又被後面的人擠了一下，盤子裡的魚肉差點掉地上，她趕緊用手護住，嘴裡念叨著別擠別擠我這把老骨頭。
「嬸子你都拿了三回了，後面還有人沒吃到呢。」旁邊一個年輕人看不下去了。
「我幫我家老頭子拿的，他腿腳不好走不動，在家等著呢。」老太太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端著盤子擠出了人群。
有個大爺更誇張，自己帶了個小盆來，讓幫廚給他舀了好幾大勺魚湯，說要帶回去泡飯吃。旁邊的人說你這盆比我家洗腳盆還大，大爺說這魚湯鮮，回去下豆腐又是一道菜。還有個老太太直接掏出一個塑膠袋，把分到的魚肉往裡一倒，又從口袋裡摸出另一個塑膠袋，說再給她來一塊，她有兩個孫子。排隊的人全笑了，有人喊奶奶你這是來吃席還是來打包的。
年輕人這邊倒是另一番景象。幾個從縣城開車過來的年輕人坐在靠牆的一桌，每人面前擺著一盤魚，吃得很斯文。有個女孩拿手機對著盤子拍了好幾張，發了朋友圈，配文說這輩子吃過最大的清蒸魚。她旁邊的男孩夾了塊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老大，說這魚肉怎麼這麼嫩，跟豆腐似的。
「這水庫的魚肉質確實好，難怪網上那麼火。」另一個男孩接話。
「咱們吃完去看看那個水庫吧，就在前面，走過去幾分鐘。我看網上說那裡每天都有大魚，還有斷竿牆，幾百根爆掉的竿子插在地上。」女孩把手機翻過來給他們看，屏幕上是別人拍的斷竿牆照片。
「行，吃完就去。反正下午也沒事。」
吃完飯之後，一大批年輕人從曬穀場涌到了水庫。斷竿牆前面站滿了拍照的人，有人蹲在斷竿前面一根一根地看上面的字，有人舉著自拍杆錄視頻。那幾個縣城的年輕人蹲在一根寫著「老婆說再買竿子就離婚」的斷竿前面看了半天，回頭互相說要是以後他們結了婚敢買幾千塊的竿子，直接把這照片發過去。
「老公你過來看這根，上面寫的是『老婆說再買竿子就離婚，我買了，竿子爆了，老婆也跑了』。」一個年輕女孩蹲在斷竿牆前面，拉著她男朋友的袖子。
「我看看。這哥們兒也太狠了，竿子爆了老婆也跑了？」
「你看後面還有一行小字，『此竿爆於一條至少八十斤的青魚，值了』。人家覺得值。」
「那我們以後結婚了，你敢偷偷買好幾千的竿子，我就把這照片發給你。」
「你放心，我竿子不超過兩百塊。」
「你上次在漁具店看的那根多少錢？」
「哪根？我不記得了。」
「就那根黑色的，你拿著摸了半天。」
「那個啊，那個是幫朋友看的。」旁邊幾個年輕人全笑了，有人喊兄弟你撒謊的水平不行，回去得練練。
水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一個戴草帽的釣友站了起來，竿子彎成了滿弓，魚線嘶嘶地往外走。岸上的遊客全掏出手機往那邊跑。
「這條魚配合得太到位了吧，我們剛來它就上鉤。」
「這是在表演吧，專門給我們看的？」
「這水庫的魚是不是受過訓練，遊客一來就咬鉤。」那個釣友回頭沖人群喊了一句：「我這可不是表演啊」話剛說完，他被魚拽得往前踉蹌了兩步，一隻腳踩進了水裡，旁邊的人趕緊從後面拉住他的腰帶。
「小心！」
「這魚力氣真大！」
「快拍照！」
「拍什麼拍，快幫忙！！」拉他腰帶的人沖岸上喊。一群沒有釣過魚的看著這幾個釣魚佬和魚搏鬥的過程，各種大呼小叫。而不到一會兒其他地方也響起上魚的叫聲。一群人又跑去看另一個釣魚佬上魚。
「頂住頂住！」
「這魚比你上次那條還猛！」
「上次那條估計100斤，這條肯定不止！」
「你別提上次，上次都跑了！」
陸億站在壩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把煙叼在嘴裡。三叔端水杯走過來，往下面看了一眼。
「這比過年還熱鬧。」
「以後節假日可能都這樣。習慣就好。」
「現在咱們村是要火了。」陸億笑了一聲，把菸頭彈進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