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正靠在簡易房門口跟三叔說話,忽然感應到村道方向來了一串動靜。他回頭往遠處看去,土路盡頭冒出幾個黑點,在雨後濕漉漉的路面上顛簸著往這邊開。
黑點越來越近,是五六輛電動車,每輛車上都坐著兩三個年輕人,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五顏六色的,有黃的、藍的,還有一個染了半邊綠。車隊後面拖著一陣煙塵,煙塵里隱約能看到兩根長長的東西在晃。
「臥槽,黃毛來了。」陸億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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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端著水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眯著眼看了好一陣,說了句:「這誰家孩子把頭髮染成這樣。」
電動車隊拐進停車場的時候,發順站在入口處愣了好一陣才讓開路。幾個小鬼把車停在路邊,跳下來之後又回頭去拖那兩根長長的東西。
陸億正皺眉看著這群人,忽然發現打頭那個黃毛有點眼熟。那人從電動車后座上跳下來,把頭盔一摘,露出一張瘦瘦的臉,沖他咧嘴一笑。
「叔!我過來釣魚!」
陸億認出他來了。他是陸安的兒子叫陸嘉禾。這小子不是說出去打工了嗎。
「你爸不是說你出去打工了?」陸億接過他遞來的煙。
「我跑路了,那電子廠狗都不待。」陸嘉禾甩了甩他的黃毛,動作跟幾年前在村口打彈珠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小子,你爸知道回來錘你。」
「我爸現在哪管得了我。叔,我帶幾個朋友過來釣一下。」陸嘉禾指了指身後那幾個停好車正往這邊走的小年輕。陸億掃了一眼,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個小姑娘躲在最後面,頭髮挑染了一撮紫色,正低頭玩手機。其他幾個男孩有的穿著破洞牛仔褲,有的穿著印了英文的T恤,有個個子最小的那個頭髮蓋住了一隻眼睛,一直在用手撥。
「你釣魚,你魚竿呢?」陸億問。
陸嘉禾往後一指。後面兩個小鬼正把那兩根竹子從電動車踏板上解下來,一人扛著一根往這邊走。竹子根部最粗也就七八厘米,竹梢上還帶著新鮮的竹葉,一看就是剛從山上砍下來的。
「靠,你們真是人才。這能釣到魚?」陸億看到這架勢搖了搖頭。
「哈哈,陸叔,我最近在網上看到你這裡魚很大,視頻里全是幾十斤上百斤的,我們特意砍了兩根竹子過來試試。」那個頭髮蓋住一隻眼睛的小鬼扛著竹子走過來,竹子太長,他走路的時候竹梢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印子。
「那你魚線呢?餌料呢?」陸億又問。
「在這呢。」另一個小鬼舉起一個紅色塑膠袋,袋子沉甸甸的,裡面裝著好幾卷粗尼龍線和一個大號魚鉤盒子。陸億叼著煙走過去,接過袋子翻了翻。魚線是那種工地捆鋼筋用的粗尼龍線,魚鉤最大號。他把袋子還給小鬼,點了點頭。
「這線組釣一百斤可以嗎?」小鬼問道。
「差不多。不過你這竿子我看吃不消,一百斤的魚一甩尾巴你這竹子就得裂。」陸億彈了彈菸灰。
「這麼粗還不夠啊?」陸嘉禾拍了拍那根竹子,竹身發出悶悶的回聲。
「我不知道。你們真是人才,這釣到了也很吃力的。」陸億拿起竹竿掂了掂分量,竹竿沉甸甸的,韌性倒是不錯,但真要碰到巨物,這玩意兒根本扛不住幾波衝擊。
「嘿嘿,我們就是好玩。叔,就兩根竿,你算多少錢啊?」陸嘉禾搓著手笑著問。
陸億看了看這兩根剛從山上砍下來的竹竿,又看了看這群頭髮五顏六色的小鬼,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算了,一點釣費。你們今天能釣到五十斤以上,我給你們發紅包。」
「真的啊?」陸嘉禾眼睛亮了。他本來還擔心帶這麼多人來,陸億會不給面子,沒想到不但不收費,還要倒貼紅包。
「哈哈,陸老闆大氣!」
「陸叔牛逼!」
幾個小鬼七嘴八舌地誇了起來。那個躲在後面的小姑娘也抬起頭來笑了一下。隨後幾個人就風風火火的要下壩。
「嘉禾,到那邊拿救生衣,一人一件,不然都不要下去。」陸億指了指簡易房旁邊的救生衣存放點。
陸嘉禾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小跑過去。幾個小鬼在救生衣堆里翻了好一陣,互相幫忙把救生衣套上。那個頭髮蓋眼睛的小鬼穿了件大號的,救生衣都快垂到膝蓋了,旁邊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有個小鬼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跑過來給陸億和三叔一人發了一根,還掏出打火機給陸億點上,手法熟練得很。
陸億叼著煙,看著這群小鬼扛著那兩根長長的竹竿往水邊走去。他們經過東岸的時候,一路上引來了不少釣魚佬的側目。
有個正在調漂的中年人抬頭看見兩根竹竿從面前晃過去,魚線差點被竹梢掛到,趕緊往後躲了一下,嘴裡念叨著這什麼裝備。
旁邊有人接話說這是純天然的。又有人說你們看那個竹竿上還有葉子,剛從山上砍的吧。還有個小鬼回頭沖那幾個說話的釣魚佬喊了句這叫原生態釣法,你們不懂。
他們沿著東岸一直走到一塊沒有別人的空地上才停下來。幾個小鬼七手八腳地開始綁線組,那捲尼龍線從這個手裡傳到那個手裡,繞了好幾個圈才理清楚。
調漂的時候沒人會調,陸嘉禾拿出手機搜了個視頻,幾個人圍著手機看了半天,然後又回去七嘴八舌地爭論。一個說鉛墜太重了浮漂都立不起來,另一個說不是鉛墜重是線綁歪了,第三個說你們都別吵了直接多加點漂豆不就行了。
還有兩個人跑到旁邊山腳下,用石頭砸斷了幾根粗樹枝,拖回來插在泥地里做竿架。那竿架歪歪扭扭的,被旁邊的釣魚佬看到忍不住提了一嘴說你這竿架不牢,等會兒魚一拖就倒了。那幾個小鬼完全沒在意旁邊人的目光,忙活了好一陣才架好。又有人去搬了幾塊石頭壓在竿架底部加固,說這樣就倒不了了。
「打窩打窩!多打點!」陸嘉禾一聲令下,幾個人把一整包老壇玉米嘩啦啦全倒進了水裡。窩子打得水花四濺,旁邊隔了十幾米的一個老釣友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調自己的漂。
「夠不夠?再倒一包?」
「夠了夠了,你當餵豬呢!」
「這水庫的魚都大,不多打點它不進窩。」
他們把竿子架在那兩根歪歪扭扭的樹枝竿架上,每個鉤子上掛了兩顆老壇玉米,甩竿的動作也是各顯神通。有的像扔鉛球,有的像甩鞭子,竹竿甩出去的時候打在旁邊的小樹枝上,竹葉嘩啦啦響。
陸億站在壩上遠遠看著他們,把煙叼在嘴裡笑了一下。曾幾何時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沒有這麼多煩惱。不過那時候只能去河邊釣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