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哥一邊一切平靜了後，水庫好像故意在考驗他的耐心。東岸那邊時不時傳來中魚的歡呼，西岸抽鰱鱅大隊的竿子此起彼伏地彎下去又彈起來，連他旁邊那個比他晚來半小時的年輕人都上了條三十多斤的草魚，抱著魚在岸邊拍了半天照。而他的浮漂紋絲不動。
他倒是一點不急，坐在輪椅上，手裡端著個保溫杯，每隔一陣就往窩子裡補兩勺玉米。
偶爾上條七八斤的魚。
有人路過問他有沒有口，他笑著搖頭說剛來。旁邊的釣友換了好幾撥，有人收竿走了，有人剛來，每個經過他旁邊的人都要往他腰上那根繩子看一眼，然後沖他豎個大拇指。
快十點的時候，浮漂終於動了。不是那種輕輕點一下，是整根漂直接往下一沉，乾脆利落。輪椅哥把保溫杯往旁邊一擱，雙手握竿猛地往上一揚，竿身瞬間彎成了一張弓。魚線嘶嘶地往外走，聲音又尖又長。他整個人被魚拽得往前一傾，腰上的繩子瞬間繃緊了，輪椅被拉得往前滑了半寸，輪子在泥地上碾出兩道印子，但繩子拴在柳樹幹上，把他牢牢拉住了。
「輪椅哥中了！這魚不小！」旁邊一個正在調漂的年輕人第一個反應過來，直接拿起手機拍了起來。
「你看那竿子彎的，至少五六十斤！」又有人喊。
「兄弟穩住！別跟它硬拔！讓它先跑一會兒！」一個戴草帽的老釣友高聲喊道。
輪椅哥咬著牙，兩隻手死死攥著竿把，手臂上青筋鼓得老高。魚往外沖的時候他往前送竿卸力，魚緩下來他立刻往回奪，動作很穩，臉上沒有一絲慌亂。旁邊的年輕人要伸手幫他扶竿子，他說不用。
「你這技術可以啊！！」年輕人蹲在旁邊看著他遛魚。
「釣了二十多年了，這麼大的魚還是頭一回碰上。」輪椅哥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魚又往外沖了一波，力道比剛才還猛。輪椅被拉得往前滑了一截，繩子繃得吱吱響，柳樹晃了一下，樹上掉下來好幾片葉子。幾個釣友同時衝上去按住輪椅扶手，有人喊加繩子加繩子別讓樹斷了。
「我靠，這魚力氣怎麼這麼大？我這竿子以前釣過二十多斤的青魚都沒彎成這樣！」輪椅哥喊道。
「二十斤？你這竿子扛得住不？」有人問。
「扛不住也得扛啊！我特意帶的最硬的一根！」
消息傳得很快。齙牙哥本來在東岸那邊拍一個爆竿的鏡頭，聽到有人說那邊輪椅哥中魚了，他扛著自拍杆就往這邊跑。他跑到跟前的時候，正趕上魚往外沖第三波，輪椅被拉得整個往前顛了一下，圍觀的人齊聲驚呼。
他把自拍杆舉起來，嘴裡機關槍一樣往外蹦詞：「老鐵們看到沒有！今天上午的最燃場面！這位坐輪椅的老哥中了一條巨物了！你們看他把自己綁在樹上！你們看他腰上的繩子！這就是釣魚佬的精神！」
彈幕糊成一片，有人刷淚目了，有人刷這才是真正的釣魚人，有人刷這條魚必須上來，有人刷全體釣魚佬給我沖。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從西岸那邊跑過來，有人放下手裡的竿子過來看，有人拿著抄網站在水邊等著。
一個穿迷彩馬甲的中年人擠到前面看了看竿子的弧度，回頭沖人群喊了一句這魚起碼七十斤往上。
旁邊有人糾正說上次那條六十六斤的草魚彎得比這個小，這條大概六十五左右。又有人說你們別猜了，先幫他搞上來再說。
又過了一陣，輪椅哥的手臂開始抖了，額頭上全是汗，後背濕了一片。他咬著牙說了句：「誰來幫我接一下，我手快沒力了。」
「我來！」剛才那個幫忙綁繩子的年輕人第一個衝上去，接過竿子的時候輪椅哥還叮囑了他一句，別硬拉，順著它走。
年輕人點了點頭，接過竿子剛站穩，魚就往外沖了一波，他整個人被拽得往前跑了好幾步，差點一腳踩進水裡。旁邊的人趕緊從後面拉住他的腰帶，兩個人一起往後仰。
「臥槽這魚怎麼這麼重！老哥你剛才一個人頂了那麼久？」年輕人回頭沖輪椅哥喊。
輪椅哥坐在輪椅上揉著手腕，笑著說：「還行吧，就是手有點酸。」
年輕人頂了好一陣也不行了，又換了一個人。這次換的是個塊頭很大的胖子，看著起碼兩百斤，他接過竿子的時候信心滿滿，結果魚一發力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嘴裡喊著我靠我靠，旁邊的釣友全笑了。
有人喊胖子你不是說你力氣大嗎，胖子說力氣大有什麼用這魚比我力氣還大。又有人說你往後站別被拖下去，你掉下去我們都撈不動你。
胖子遛了一陣也頂不住了，又把竿子還給了輪椅哥。輪椅哥接過竿子的時候手還在抖，但他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說不出的痛快。
他重新調整了一下握竿的姿勢，竿把頂在腰上，開始慢慢往回奪。魚又沖了好幾波，每次都把繩子繃得死死的，柳樹被拽得晃了好幾下，掉下來的葉子落在輪椅哥的肩膀上。
周圍的人全捏著一把汗，有人不敢看了往後退了一步，有人喊千萬別斷千萬別斷，有人蹲在水邊拿著抄網隨時準備衝下去。
又過了好一陣，輪椅哥感覺到竿子上的拉力開始減弱了。魚不再往外猛衝，開始在水下慢慢兜圈子。他咬著牙往後仰，竿身彎成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快出水了！你們看那邊！」有人指著水面喊。
水面上翻起一團水花，一條青黑色的魚背從水裡慢慢升上來。是青魚，魚身粗得像一截樹樁，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的水花把最前面一排人的褲腿全澆濕了。
「青魚！大青魚！」
「別急別急讓它再翻一下！」
「抄網！抄網準備好！」
魚終於翻了肚子。那個蹲在水邊等了半天的年輕人把抄網從魚頭那邊穩穩噹噹兜進去，旁邊又加了兩個人，三個人一起把魚抬上了岸。魚在草地上蹦了好幾下，每一下都砸得地面悶響。
電子秤推過來，幾個人合力把魚抬上去。數字跳了幾下停住了。
「六十五斤！」
「六十五斤！老哥你釣了條六十五斤的青魚！」年輕人回頭沖輪椅哥喊。
輪椅哥坐在輪椅上，低頭看著地上那條比他腿還粗的大青魚，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蹲下來幫他解腰上的繩子，有人把那條還在甩尾巴的魚往他輪椅前面推了推，說老哥你摸摸你的戰利品。
他彎腰伸手摸了摸魚身上那片濕漉漉的鱗片，指尖輕輕滑過去，然後抬頭看著周圍一圈還在沖他豎大拇指的釣友們。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全聽見了。
「我釣了二十多年的魚，這是我釣過的最大的一條。」
「老哥，這魚你打算怎麼處理？帶走還是賣了？」有人問。
「賣了。我家裡冰箱放不下。」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陸億遠遠的看著這一幕，這魚是昨晚上魚商放下去的幾萬尾小魚里的一條，他現在每天讓魚苗商固定送個幾萬尾過來，讓一些長不大你魚占位置，不然每條都是巨物都要嚇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