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雖然熱鬧但是其他釣魚佬很忙,剛才跑回飯堂躲雨的釣魚佬們陸續從簡易房裡湧出來,有人擰著衣服上的水,有人檢查竿包有沒有進水,有人站在岸邊看著被暴雨攪得渾濁的水面直皺眉頭。
「這水渾成這樣,窩子全白打了。」一個穿藍防曬服的中年人蹲在自己釣位前面,拿抄網杆戳了戳水邊的泥,泥已經泡成了漿。
「你那個窩子白打?我早上打了五斤螺螄,剛才走的時候還特意多補了兩勺,現在全沖沒了。」旁邊的人說。
「沖沒了算啥,你看那邊那個老哥,他的釣箱剛才沒來得及拿,被風颳進水裡了。」有人指著東岸方向。
一個光頭中年人正拿著一根抄網杆在水裡撈他的釣箱。釣箱在水面上漂了好一段距離,撞在一叢蘆葦邊上才停下來,箱蓋被浪打得一開一合。光頭中年人一邊撈一邊罵這場雨下得也太突然了連收竿都來不及。旁邊有人問他要不要幫忙,他說不用已經夠著了,話音剛落腳底下一滑,整個人一屁股坐進了泥水裡。
周圍幾個釣魚佬全笑了,有人喊你釣箱沒撈著自己先下水了,有人說這暴雨後的保留節目就是看誰先摔,剛才已經摔了好幾個了。
陸億皺著眉往葫蘆腰走,他看見兩撥人正面對面站著,中間的空氣有點緊張。一邊是一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頭髮被雨淋了之後貼在頭皮上,整個人瘦瘦的。
他腳邊放著一個釣箱,釣箱上貼著幾張卡通貼紙。另一邊是兩個中年男人,一個穿迷彩馬甲,一個穿灰色防曬服,兩個人都是膀大腰圓的體型,站在那像兩堵牆。
「這位置我早上四點半就來了,窩子打了好幾斤,你憑什麼說占就占?」年輕人指著自己的釣位,聲音不大但很硬。
「你說你早上四點半來的,誰看見了,反正我過來是沒人。」迷彩馬甲抱著胳膊,語氣比年輕人的更沖。
「我剛才去躲雨了,這不是回來了嗎?我箱子在這放著,你看不見?」
「箱子算個屁。你拿個箱子往這一放,人走了,這個釣位就永遠是你的了?那我也拿個箱子放這,我是不是也能占一個?」
「那你早上四點半來了沒有?窩子打了沒有?你什麼都沒幹,趁我躲雨就搶我位置?」
「什麼叫搶?你人不在這,位置就是空的。空的誰都能坐。你問問老闆,水庫的規矩是先到先得還是人走位置留?」迷彩馬甲轉過頭來看著陸億,顯然是認出他來了。
陸億走過去站在兩個人中間,低頭看了看那個釣箱上的卡通貼紙,又看了看迷彩馬甲腳下那個已經架好的竿架。他還沒開口,年輕人先說話了。
「老闆你給評評理。我早上第一個到的,窩子打了好幾斤螺螄和玉米。剛才暴雨我去棚子那邊躲了一下,回來他就在我位置上坐著了。」
「老闆,我們過來的時候這上面真的一個人都沒有。」迷彩馬甲旁邊的灰防曬服也開口了,「我們等了十來分鐘,雨都停了還沒見人回來,我們才架竿子的。這水庫這麼多人都知道規矩,人走了位置就空出來,沒有說放個箱子就占著坑的。」
「我箱子在這放著,上面還有我的名字,你看不見?」年輕人蹲下來把釣箱轉過來,箱蓋側面確實用記號筆寫了個名字和電話號碼。
「誰沒事盯著你的箱子看?」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旁邊幾個正在收拾裝備的釣友都轉過頭來看,有人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幾步,有人放下手裡的竿子準備看熱鬧。
陸億聽完了,把叼在嘴裡的煙拿下來彈了彈菸灰。他看了看那個年輕人,又看了看迷彩馬甲和灰防曬服。
「水庫的規矩是先到先得,人走了位置就空出來,這是我一直說的。」陸億先對著年輕人說,年輕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剛要開口反駁,陸億又轉向迷彩馬甲,「但是剛剛下雨大家都躲雨,這風吹了,你這有爭議,老哥你就讓一步。」
迷彩馬甲的臉沉了下來:「老闆,我們又不是故意搶他位置。我們來的時候這確實沒人,誰知道他去躲雨了?」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該不該讓?」年輕人嗆口道。
「我竿子都架好了,窩子也打了,你讓我現在搬?」
「我一早就打了呢,誰沒打窩子了。」年輕人不讓道
兩個人又往前湊了一步,胸口都快貼上了。灰防曬服在後面拉了拉迷彩馬甲的胳膊,低聲說了句算了算了換個位置也一樣,迷彩馬甲甩開他的手說什麼一樣,我今天就要在這釣。
陸億把煙叼回嘴裡,走到迷彩馬甲面前,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要是非占著不挪,那今天你釣費我退你,車在停車場,你現在就可以走。下回不用來了。」
迷彩馬甲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陸億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他看了看陸億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還攥著拳頭的年輕人,最後回頭瞪了灰防曬服一眼。灰防曬服已經彎腰在幫他收竿架了,嘴裡念叨著走走走換個位置,這麼大的水庫還怕沒地方釣。
迷彩馬甲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彎腰拎起竿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南邊走了。灰防曬服拎著他的釣箱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沖陸億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年輕人站在自己的釣位前面,看著那兩個人走遠了,才慢慢蹲下來重新整理被弄亂的線組。他低著頭,手上的動作很快,像是在用忙碌掩蓋剛才那場對峙之後殘留的緊張。
陸億蹲在他旁邊,把手裡那根沒抽完的煙遞過去。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才說了句:「謝謝老闆。」陸億擺擺手。
邊上有個釣友這時接了一句話:「這剛下過雨,哪個地方不可以釣啊。非要搶別人的位置。」說完搖搖頭。
這時候水面上一聲炸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有人喊又中魚了,有人喊哪裡哪裡,有人喊西岸那邊那個穿紅衣服的。陸億循聲望過去,那個穿紅T恤的釣友正抱著竿子往後退,竿身彎成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剛才的爭吵都像水面上散開的漣漪一樣,被新的熱鬧蓋過去了。
水邊那個年輕人把竿子甩了出去,浮漂在水面上穩穩噹噹立住了。雨後的陽光照在他濕漉漉的頭髮上,他眯著眼看著那截紅漂,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陸億踏著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