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剛走到飯廳門口，還沒來得及坐下，天空忽然砸下來一個悶雷。那聲音不是遠處滾過來的，是直接在頭頂炸開的，震得簡易房的彩鋼板嗡嗡響了好幾秒。
他抬頭往外面看了一眼，剛才還晴空朗朗的天，這一下子烏雲密布，黑壓壓的雲層從西邊山頭翻過來，像一床浸了墨水的棉被，越壓越低。
他掏出手機給三叔發了條語音，叫村民們提醒一下釣友們注意避雨，特別是打雷的時候別碰竿子。三叔回了個行，說已經在喊了。
陸億發完消息走到壩上往下一看，風已經起來了，不是那種慢慢刮大的風，是一下子就灌過來的狂風，把岸邊那些防曬傘吹得東倒西歪。
有幾個傘直接被連根拔起飛出去老遠，在水面上翻了好幾個跟頭才落下去。很多釣魚佬被風吹得眯起眼睛，動作快的已經在重新撐傘了，動作慢的還在跟傘架較勁，傘面被風翻成了喇叭花也捨不得收。
水面上浪花翻湧，浮漂早被浪頭打得找不著了，但還有不少人穩穩噹噹地坐在釣箱上盯著水面。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緊接著悶雷滾過頭頂，雨終於來了。不是那種慢慢飄的細雨，是直接往下倒的傾盆大雨，像是天上有人拎著桶在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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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的釣魚佬們被澆了個結結實實，那個穿瑜伽褲的女主播尖叫了一聲，她旁邊那個幫她調漂的年輕人趕緊把自己的防曬外套脫下來擋在她頭上，兩個人都已經濕透了，那件外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包臀裙女孩更慘，她的包臀裙沾了水全貼在身上，被雨水打濕的衣服，讓那些男人眼睛瞪大。
而露露被她的助手護著，兩個人打著一把被風吹得變了形的傘，跌跌撞撞地往飯堂這邊跑。大量的釣魚佬終於扛不住了，收了竿子抱著釣箱往壩上跑。
陸億往西岸邊看過去，他的感官在水面上掃了一圈，注意到兩個特殊的身影。那兩個人沒有跑，甚至沒有動。一個男人站在岸邊，雙手抱著竿子，竿身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他臉上的表情在雨幕里看得很清楚，咬著牙關，眉頭擰在一起，嘴唇發白。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個子不高，很瘦，穿著一件藍色的防曬服，已經全貼在身上了，頭髮濕漉漉地粘在臉上。她從後面環抱著他的腰，兩隻手十指交叉扣在他肚子上，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任憑雨水怎麼澆，一動也不動。
有個村民穿著雨衣從他們旁邊跑過，停下來衝著男人的耳朵大聲喊：「別釣了！這雨太大了！先上來躲躲！」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喊著什麼，雨聲太大聽不清楚，但看口型是在說不走。村民又勸了幾句，男人還是搖頭。村民看了看他身上的救生衣，又看了看那個還抱著他不撒手的女人，嘆了口氣，自己轉身跑了。
有幾個正往壩上跑的釣魚佬經過他們身邊，慢下了腳步。一個中年人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沖男人喊：「兄弟！別硬撐了！這雨太大了！」男人回頭沖他喊了一句，這次旁邊的人聽清了：「這是我第一次釣這麼大的魚！我不走！」。
另一個扛著竿包跑過的年輕人也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他抱著的竿子的弧度，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還死死摟著他不撒手的女人，喊了一聲加油然後繼續跑了。
又有一個年紀大些的釣友經過，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沖他豎了個大拇指，然後低著頭頂著雨走了。
飯堂里擠滿了躲雨的釣魚佬，有的端著盒飯站在窗口看外面，有的在擰衣服上的水，有的站在門口往西岸那邊張望。
齙牙哥擠在門口，他也發現了那兩個身影，把自拍杆舉起來對著遠處那兩個人，嘴裡說著：「老鐵們你們看那邊那兩個人，這麼大的雨還在釣。」
彈幕里有人刷這才是真愛，有人刷我要是那個男的這輩子值了，有人刷那個女的比昨天那兩個穿瑜伽褲的強一萬倍。
「這世上怎麼還有這種女人？抱著她男人在雨里泡這麼久，一聲不吭。」一個端著熱茶的釣魚佬站在門口，透過雨幕看著遠處那兩個模糊的身影。
「而且你看她那麼瘦，風都快把她吹跑了，就是不撒手。」旁邊的人接話。
「那男的是不是有病，讓他老婆跟著遭罪。」
「你又知道是老婆了？萬一是女朋友呢。」
「女朋友更難得。現在的女朋友，你讓她下雨天去水庫邊上站一會兒，她都能跟你鬧分手。昨天那個折魚竿的你忘了？」
「那個不算，那個是來鬧事的。」
「那男的以後要是對她不好，我都想揍他。」
「你先揍那條魚吧，你看那竿子彎的，這條魚肯定不小。」
「起碼六十往上。」
「六十？你看那個弧度，我上次釣那條七十三斤的都沒彎成這樣。這條至少八十。」
「我賭九十。」
「你倆別賭了，你們看他快頂不住了。」有人指著外面喊道。
魚又往外沖了一波，男人被拽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腳下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爛，他鞋子踩在上面直接滑了出去。他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進了泥水裡。女人被他帶著也摔倒了，但她沒有鬆手，反而整個人撲在男人身上，用自己那點體重幫他增加分量。兩個人就這麼疊在一起躺在泥地上，男人的竿子還死死攥在手裡，竿梢被魚拖得幾乎觸水。
「他穿了救生衣，問題不大。」
「救生衣管什麼用，這雨這麼大泥這麼滑，他一不小心就滑進去了！」
「你不懂。他這輩子可能就釣這一條魚，你讓他鬆手，他回去得後悔一輩子。」
「老人與海看過沒有？這就是老人與海。人可以被打敗，但不能被征服。」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忽然冒出來一句。
旁邊幾個人全轉頭看他。有人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說都什麼時候了你掉書袋。另一個人說他說得沒錯，這哥們兒今天跟這條魚槓上了，誰也拉不回來。
風慢慢開始小了，雨卻一點沒有停的意思。岸邊又有幾個堅持了很久的釣友終於扛不住了，收了竿子抱著頭往回跑。
有一個跑到半路滑了一跤，整個人趴在泥水裡，爬起來又繼續跑。那個雨中的男人和女人還躺在地上，保持著那個奇怪的姿勢，男人手裡的竿子還在彎著。
陸億在飯廳門口看了一陣，轉身回了房間。他翻出雨衣套上，出了門直奔西岸。壩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鞋底，他踩在水裡大步往那邊走去。
飯堂門口的人看到了他的身影。有人喊老闆去幫忙了，有人喊老闆應該是去勸他們上來的，有人喊這麼大的雨老闆真夠意思，有人喊你們看老闆跑得多快一點都不怕滑。
陸億跑到那兩個人身邊的時候，腳底下確實滑了一下，他穩穩噹噹站住了。地上那兩個人還保持著疊在一起的姿勢，男人躺在地上，兩隻手舉著竿子，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女人趴在他身上，兩隻手死死按著他的胸口，她回過頭來，臉上的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放手，我幫你拿著。你們快起來。」陸億彎下腰抓住竿子。
男人抬頭看著他，仔細辨認了一下雨衣帽檐下的臉，認出是老闆。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從雨聲里擠出來：「老闆，這魚好大的，你可能吃不消。」
「放心，我吃得消。跑了算我的。」
男人看著他，又看了看手裡的竿子，終於鬆了手。陸億單手接過竿子，左手抓住女人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拎了起來，又伸手把男人也拉了起來。兩個人的動作都很慢，在地上躺太久了，膝蓋都是僵的。
「老闆你這力氣也太大了吧？」男人站起來之後看著陸億一隻手舉著竿子，那根剛才讓他整個人躺在地上都拉不住的竿子，在陸億手裡穩得像生了根一樣。女人也看呆了，她回頭看了看她男人，又看了看陸億，嘴巴微微張著。
飯堂門口的人群也注意到了不對。有人喊你們看老闆怎麼一隻手就拿住了，有人喊這老闆力氣這麼大的嗎，有人喊剛才那兩個人被魚拖得躺地上都拉不住，老闆一隻手就穩住了，有人喊他以前一個人打六個人你們忘了嗎。
男人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把吹到一邊的釣傘撿起來撐開，護在身邊的女人頭上。女人推了推他的手，把傘往他那邊挪了挪。
「老闆，需要我過來幫忙嗎？」男人站到陸億旁邊。
陸億回頭沖他擺擺手，意思是你覺得我需要幫忙嗎。
「老闆，這魚大概多大？」男人又問。
「百斤左右。」
「什麼魚知道嗎？」
「沒出水，誰也不知道。」
雨開始慢慢小了下來。從傾倒變成了飄灑，又從飄灑變成了細密的雨絲。西岸那邊已經有釣友從躲雨的地方跑出來重新架竿子了，也有人特意跑過來看陸億遛魚。
陸億站在岸邊，單手握著竿子，魚往左他就往左走兩步，魚往右他就往右走兩步，腳步在濕滑的泥地上穩穩噹噹的。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旁邊問他這條魚多大，有人說剛才看到那兩口子在雨里躺地上遛魚差點滾水裡去了，有人說老闆單手遛百斤巨物。
陸億感覺到竿子上那股拉力開始減弱了，魚在水下繞圈的幅度越來越小，節奏越來越慢。他往岸邊退了幾步，開始慢慢收魚。
「你過來。」陸億回頭沖那男人喊道。
男人走到他身邊。陸億把竿子遞還給他：「差不多了你自己遛吧。」男人接過竿子，臉上帶著興奮，說了句謝謝。旁邊那個女人又靠過來了，一隻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眼睛盯著水面。
又遛了好一陣，魚終於翻出了水面。一條青黑色的背脊從水裡慢慢升上來，是青魚。魚身粗得像一截樹樁，鱗片在雨後的陽光里泛著暗光。幾個好事的釣魚佬已經拎著抄網衝過去了，有人蹲在水邊等著，有人喊別急別急讓它再翻一下。最後兩個人合力用抄網兜住魚頭，旁邊又加了一個人，三個人一起把魚抬上了岸。
過秤的時候周圍已經圍了好幾十號人。數字跳了幾下停住了。
「九十八斤！」
「臥槽，差兩斤破百！」
「九十八斤也很牛逼了！這兩口子剛才在雨里遛了多久？」
「我估計快要被拖下水的時候老闆才過來的。」
「要不是老闆幫忙，這魚說不定就跑了。」
「跑了也值。你看他倆那樣子，從頭到尾沒撒手。」
齙牙哥擠到前面把自拍杆對著那兩口子，嘴裡喊著老鐵們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水庫今天的最佳情侶獎。
露露也把雲台轉過來了，說寶寶們這個姐姐真的很勇敢，我在那邊躲雨的時候看到她一直抱著她老公，從頭到尾沒松過手。
旁邊有人糾正說不是老公是男朋友，看手上沒戒指。有人說管他老公男朋友，這種女人娶回家就對了。
男人蹲在魚旁邊，伸手摸了摸魚身上那些鱗片。女人站在他身後，把傘撐在他頭頂上。她身上的衣服還濕著，頭髮貼在臉上，嘴角卻是彎的。
陸億在一旁抽著煙，感慨，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