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那邊,幾個路亞佬正排成一排沿著水邊搜魚,竿子此起彼伏地甩出去又收回來,動作整齊得跟軍訓似的。
忽然最左邊那個穿灰色工裝外套的中年人竿子猛地一沉,不是掛底的沉,是竿梢直接插進水裡、輪子線瘋狂往外走的沉。他整個人被拽得往前跨了一大步,腳後跟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溝。
「臥槽,老趙中魚了!」旁邊一個戴棒球帽的年輕人第一個喊出聲,手裡的竿子都忘了收,線鬆了纏在輪子上也沒管。
老趙咬著牙把竿子頂起來,竿身從第三節開始彎成了一個誇張的滿弓,輪子上的線嘶嘶地往外走,聲音又尖又長。他握竿的手背青筋都鼓起來了,整個人往後仰著,重心壓得極低。
「這弧度,大鱤魚吧?只有鱤魚才有這個力道!」旁邊另一個路亞佬收了竿跑過來,盯著水面看了又看。
「不像鱤魚,鱤魚中鉤之後是直線沖,這個在兜圈子,你看那個竿梢在左右晃,應該是鱖魚。」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湊過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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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鱖魚能把這竿子拉成這樣?開什麼玩笑,這條起碼七八十斤,你看這老哥胳膊在抖。」有人反駁。
「不會是鯉魚吧?路亞上鯉魚雖然少見但不是沒有,上次我在別的水庫就用亮片上過一條三十多斤的鯉魚。」旁邊有人插了一嘴。
「你那個三十多斤能跟這個比?你看這竿子彎的,都快對摺了,你三十多斤的鯉子能拉出這個弧度?」
「我賭是草魚,草魚力氣大,在水下兜圈子,跟這個一模一樣。」
「我覺得是草魚。」
「我還是覺得是鱤魚。」
幾個人越討論越來勁,老趙那邊越頂越吃力。旁邊一個穿防曬服的年輕人蹲在他旁邊,嘴上也不閒著。
「老哥你這竿子扛得住不?我看這弧度有點懸,你竿子多少錢買的?」
「兩萬多。」老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兩秒。幾個路亞佬互相看了看,又同時把目光轉到老趙那根竿子上。竿身是啞光黑的,沒有花里胡哨的塗裝,握把處纏著防滑膠帶,輪座是金屬的,看著確實不便宜。
但老趙這身打扮實在太樸素了,灰工裝外套洗得發白,褲子是那種幾十塊錢一條的工裝褲,腳上穿了普通布鞋,怎麼看怎麼像剛從工地上下來的。他剛才掏出這根竿子的時候旁邊人還以為是雜牌貨,誰也沒多看一眼。
「老哥你這竿子兩萬多?你不說我以為是兩百塊買的。」蹲在旁邊的年輕人半開玩笑地說。
「好東西就是這麼樸實無華。」老趙咬著牙回了一句,說完又往前踉蹌了一步。魚又往外沖了一波,他的竿子被拉得竿梢直接觸水了。
「那你這用了什麼餌?。」旁邊有人問。
「T尾。」
「人家路亞比賽都是用VIB。」
「我就喜歡T尾。」
「兩萬多的竿子配這?」
「你懂個屁T尾差那裡了。」旁邊又有一個老哥接口。
旁邊幾個路亞佬全笑了。他們嘴上說說笑笑,手上的動作一個沒停。有人收了竿換了個位置繼續搜,有人從老趙身後繞過去免得線纏上,有人把自己的竿包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了更大的遛魚空間。
老趙又堅持了好一陣,實在頂不住了,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岸邊。他身子往後傾斜著,竿把頂在肚子上,兩隻手還死死攥著竿子。他仰頭喘了好一陣,才開口道:「誰想遛魚,五塊錢一分鐘。」
旁邊一個正在換餌的胖子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你這不行了就是不行了,還要收我們錢,我們幫你遛你應該給我們錢才對。」
旁邊的人也跟著起鬨,有人喊我給你十塊錢你讓我遛兩分鐘,有人喊老哥你這身板不行就別硬撐了。
老趙確實撐不住了,竿子在手裡越來越沉,回頭沖他們喊了一句:「來吧來吧誰接一下,不收你們錢了。」
胖子把竿子丟在一邊,說時遲那時快就跑過來接過了竿子。
上手之後胖子的表情瞬間就變了。剛才還在嬉皮笑臉,竿子一到手裡,整個人就往下沉了一下,嘴裡喊了一聲:「我靠這是頭豬吧。」他咬緊牙關,竿把頂在腰上,兩隻手死死攥著竿身,臉憋得通紅。
「怎麼樣,爽不爽?」老趙坐在地上揉著手腕。
「爽個屁!這魚怎麼這麼重!老哥你剛才能頂的住?你是不是牲口?」胖子喊道。
旁邊的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喊:「胖子你剛才不是說你天天練握力器嗎,握力器呢。」。又有人說你要是頂不住就換人,別把人家竿子爆了。
胖子頂了大概半個多小時,也癱坐在了地上。他把竿子往旁邊遞,嘴上喊著:「換換換我不行了。」旁邊好幾個人同時衝上來搶著接,有人喊我來我來,有人喊:「你剛才不是說你腰不好嗎腰不好就歇著」。
有人喊我年輕力壯。最後被一個穿藍T恤的年輕人搶到了,他接竿子的時候臉上那股興奮勁兒,像中了彩票一樣。
老趙坐在旁邊看著他們搶他的竿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從口袋裡摸了根煙點上。
「老哥你不怕他們把你魚遛跑了?」旁邊有人問他。
「跑不了。這魚已經遛了快一個小時了,它也累了。讓他們過過癮,反正這魚我自己也拉不動。」老趙慢悠悠地吐了口煙,又補了一句,「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誰把魚遛跑了,誰賠我一條。」
「那剛才五塊錢一分鐘還算不算?」胖子在地上躺著問。
「算。遛魚的都要給我。」
「那遛了半個多小時是多少錢?」
「自己算。」老趙說完自己也笑了。
藍T恤年輕人在竿子上頂了沒多久就不行了,又換了一個人。換到第四個的時候,接手的是個穿條紋衫的小伙子,他看著二十出頭,竿子一到手裡就開始猛往回拉,動作生猛得讓老趙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別硬拉!你手勁松一點松一點!它往外沖的時候你順著它往外送一點,它停了再往回奪!」老趙連煙都顧不上抽了,站在旁邊直比劃。
條紋衫又拉了兩次,還是不改,嘴裡喊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手上還是在硬拔。老趙急得煙都扔了,直接走過去把竿子從他手裡搶了回來,「你太菜了,別給我魚跑了。」
條紋衫訕訕地鬆開手,退到一邊蹲著去了。但他嘴上一點沒閒著,蹲在邊上就開始給後來的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遛魚感受:「那力道,怎麼說呢,跟拉一頭牛似的,不對,是一頭牛在水裡,你根本拉不動,它一甩尾巴你整個人就跟著走。剛才我在竿子上的時候它往外沖了一波,我整個人差點飛出去。」
「你別吹了,你才遛了多久,兩分鐘有沒有?」旁邊的人笑他。
「二十秒。」老趙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
周圍又是一陣鬨笑。
就這樣又過了好一陣,魚忽然躍出了水面。不是那種慢吞吞浮出來,是直接從水裡竄出來的,整條魚在空中翻了個身。
這魚通體金色,從魚頭到魚尾全是那種純粹的金黃,鱗片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魚身極長,嘴巴尖尖的往上翹著,尾巴甩起來的時候像一把金色的大扇子。它在空中只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又轟地砸回水裡,濺起的浪花把最前面一排人的褲腿全澆濕了。
「翹嘴!金色的翹嘴!」有人第一個喊了出來。
「什麼翹嘴能長這麼大?這他媽是翹嘴精吧!」
「金色的?你們誰見過金色的翹嘴?我釣了這麼多年翹嘴從來沒見過。」
「變異了絕對變異了,正常的翹嘴是銀白色,銀白色怎麼會變成金色?這肯定是基因突變!」
「是不是吃了什麼水底的礦物質。」
「怎麼可能是翹嘴,翹嘴哪有金色的。」
「那魚頭明顯是翹嘴好不好!」
魚終於脫了力翻了白。老趙和胖子兩個人合力把魚慢慢拉到岸邊,旁邊的人一起湧上去,用抄網兜住,三四個人一起把魚抬上了岸。
魚身躺在草地上,從頭到尾全是金色,每一片鱗片都像一塊小小的銅片,排列緊密,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溫暖的光澤。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釣箱裡翻出一卷軟尺,蹲下來從頭量到尾。
「多少?」一群人異口同聲地問。
「一米六。」
「一米六?我身高才一米七!這魚比我矮十厘米!」
「這對嗎?翹嘴這麼長?」
「我靠,變異體。」
「這魚真他媽漂亮。」
幾個人把電子秤推過來合力抬上去,數字跳了好幾下停住了。
「六十六斤!!」
老趙蹲在魚旁邊,伸手摸了摸魚身上那些金色的鱗片,指尖輕輕滑過去,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旁邊有釣友喊趕緊放水裡別死了死了就不值錢了。
又有人問老哥這魚賣不賣,一個穿花襯衫的老闆模樣的人擠到前面說我出十萬你賣給我。旁邊又有人說十萬太低了這麼大一條金色翹嘴放網上拍賣二十萬打底。又有人說二十萬你買不到,全中國你找不出第二條這麼大的金色翹嘴。
有人喊要不要叫陸老闆過來看看,這魚是不是他放的什麼新品種。老趙站起來沖那人擺了擺手,又蹲下來看著那條魚,搖了搖頭。
「這魚我不賣,誰出多少錢都不賣,我要帶回去做成標本,放在我店裡鎮店。」
旁邊有人問他是開什麼店的,他說:個小漁具店,在隔壁鎮上,開了十幾年了,這條魚是他這輩子釣過的最大的也是最漂亮的魚。」
齙牙哥從東岸那邊跑過來了,舉著自拍杆擠到前面,對著魚拍了一圈,嘴裡喊著「老鐵們你們看到了沒有,金色的翹嘴,誰見過,這個水庫今天又出神物了。」
而四周來了很多主播,都對著這條魚一個勁的拍,似乎這一下直播間人氣又漲了漲。
接著就是每個人輪抱著魚拍照,各種討論聲一直沒有停過,老趙蹲在那摸著這條魚,臉上藏不住的喜色。
陸億在壩上看著這邊一切,臉上掛著微笑。這水庫的魚越來越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