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整,陸億拿出那隻大喇叭,走到壩上,按下開關。電流的嘶嘶聲響了兩秒,他的聲音在水庫上空炸開。
「收竿了收竿了!各位釣友,今天的快樂到此結束!請收拾好自己的裝備和垃圾,等待我們過來收魚回魚。」
聲音滾過水麵,傳到每個角落。東岸那邊有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開始慢悠悠地收竿。西岸抽鰱鱅大隊的竿子一根接一根地放下來,有人蹲在水邊洗抄網,有人把魚護從水裡往上提。
停車場方向,幾家帶著小孩來的已經在裝車了。一個女人抱著睡著的小孩往車裡放,男人把竿包和釣箱塞進後備箱,關上後備箱的時候回頭往水庫方向看了一眼,又站了好幾秒才拉開車門。
陸億沿著東岸一路走過去,每經過一個釣位就點一下頭。大部分釣魚佬都在收竿了,但總有幾個屁股還粘在釣箱上。
「老闆,再給十分鐘,就釣最後一竿。剛發窩。」一個穿紅背心的中年人回頭沖他笑。
「你那個窩子從中午發到現在了,該收了。」陸億說。
「真的剛發!你看我浮漂在動了!」
「時間到了,快收竿。」
紅背心嘆了口氣,把竿子從竿架上拿起來,開始慢慢繞線。
再往前走,一個年輕人正蹲在水邊,手機舉在面前,嘴裡還在念叨。陸億走近了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老鐵們,老闆趕人了,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明天早上五點半我準時開播,想看巨物的記得點關注。」齙牙哥把自拍杆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沖陸億咧著嘴笑,「陸老闆,我今天拍了三段爆竿,一段下水,還有那個折魚竿的。我跟你講,那個折魚竿的視頻明天肯定上熱門。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釣竿還是愛情,水庫邊的終極抉擇』。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你明天早點來占位置比較實在。」陸億說。
齙牙哥哈哈笑了兩聲,扛著自拍杆往停車場走了。
走到南岸的時候,一個戴草帽的老哥還坐在釣箱上,竿子架在竿架上,浮漂在水面上紋絲不動。陸億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才慢慢抬起頭來。
「老闆,真不能夜釣?」
「不能。」
「我明天要上班了,下周才能來。」
「下周再來也一樣,魚又不會跑。」
「但我怕它跑了。」
「你怕誰跑了?」
「我旁邊那個位置,今天有人上了條一百多斤的。我在這坐了一天,那條魚就在我窩子前面翻了好幾次,就是不咬。我就想再守一會兒,等它開口。」老哥指了指水面,眼神裡帶著一種認真的執著。
陸億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根紋絲不動的浮漂,搖了搖頭:「你這心態,比餵魚哥還穩。」
「哈哈哈哈哈。」老哥笑著。
「我去那邊轉一圈,回來你要是還沒走,我就把你竿子收了。」
「行行行,你回來我肯定走。」
陸億繼續往前走,碰到好幾個類似的。有人說再等最後一口,有人說餌料還剩一點不想浪費,有人說明天要出差今天必須釣夠本。他一個一個催過去,語氣從客氣慢慢變成了無奈。
回到棚子前面,「三叔,今天回了多少了?」陸億走過去。
「起碼五千斤往上,恐怕還有好幾個五千。」三叔擦了把汗,把秤上那條大青魚翻了個面,看了看秤上的數字,「這條一百一十二斤,老錢,你的。」
老錢把煙掐了,走過來看了看秤,又蹲下來看了看魚的品相,點了點頭,旁邊那兩個人也湊過來看,其中一個人伸手翻開魚鰓,看完跟另一個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同時點了點頭。
收魚回魚賣魚,稱重記帳算帳,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陸億偶爾抬頭往水邊看一眼,還能看到東一塊西一塊的光點在夜色里亮著,那都是還沒走的釣魚佬。
等所有的帳都結完,老錢的水產車裝滿最後一箱魚開走了,已經是晚上快十點了。陸億往水邊走了一圈,發現還有十幾個人沒走。有的是真犟,有的是忘了時間,有的是幾個人湊在一起聊天聊忘了。
「收竿!馬上!現在!再不收我直接拍照發群里,明天全給你們拉黑!」陸億站在東岸壩上,拿著喇叭喊了一句。這最後通牒終於管用了,那十幾個人這才開始慢吞吞地收裝備。
搞到晚上快十點,水庫終於安靜了下來。陸億讓小宇準備了一大桌夜宵,簡易房飯堂的燈全亮著。三叔、筒骨叔、秋水叔、三嬸、有福、發樹,還有村里今天來幫忙的十幾個幫手,全圍在幾張拼起來的長桌旁邊。桌上擺著紅燒魚塊、青椒肉絲、回鍋肉、蒜蓉空心菜、魚頭豆腐湯,還有兩大盤小宇特製的烤魚。
陸億站起來,端著一杯啤酒:「今天各位都辛苦了。免費這兩天,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沒你們幫忙,這水庫根本轉不動。別的我不多說了,等下每人一個紅包,算是我的一點意思。」他拿出手機開始一個一個掃碼,每個人都收到了五百塊的到帳提醒。
筒骨叔掏出手機看了看數字,眼睛瞪得老大:「阿億,這太多了。平時工資你已經給得夠高了,這紅包我們不好意思收。」
「筒骨叔,你今天從早上六點站到現在,中午只吃了一個盒飯,大家都很辛苦,應該的。」陸億說。
「阿億,你這生意再做下去,我們這幫老的都能攢夠養老錢了。」有福把紅包看了又看。
老媽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夾了塊紅燒魚塊放在有福碗裡:「你們幫他幹活,他給你們發錢,應該的。吃菜吃菜。」
這一頓飯吃到了快十二點。大家散了之後,水庫終於徹底安靜了。月光鋪在水面上,偶爾有一聲魚躍出水面又砸回去的悶響。陸億把最後幾個盆子收進水槽,正打算回貨櫃房。
他站住了。西岸葫蘆腰方向,隱約有幾道人影在晃動,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他之前就感知到有人在那邊,只是白天的喧囂把他們的動靜全蓋住了,後來又忙到飛起,根本沒有閒工夫去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