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旁邊的釣友竊笑這個釣魚佬時，一輛紅色大眾Polo從村道上拐了進來。車速很快，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揚起一道灰尾巴，直直地往三嬸的小賣部門口衝過來，然後一個急剎車停在路中間。車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從駕駛室里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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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黑色緊身T恤，下面是條牛仔短褲，腳上踩著一雙厚底涼鞋，臉上的妝容還算精緻，但此刻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最扎眼的是她小腿上那個紋身，一條蛇盤著一朵玫瑰，從腳踝一直纏到小腿肚。
她砰地一聲摔上車門，站在小賣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嗓門大得連對岸都能聽見。
「陳小峰！你給我出來！」
整個水庫東岸的人全轉過頭來了。小賣部，飯堂的客人都看著這個女人。
「陳小峰！我知道你在這！你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以為我找不到你是吧！你給我滾出來！」女人踩著厚底涼鞋大步流星地往東岸走，每經過一個釣位就低頭看一眼，像是在認人。
老周用胳膊肘碰了碰老孫：「又來了一個找老公的。」
「不是老公，聽這口氣，是女朋友吧。老公的話喊的是『你給我死出來』，女朋友喊的是『你給我出來』，語氣不一樣。」老孫說。
「你研究得挺透徹。」
「我老婆來找過我。」
「你老婆也來水庫找過你？」
「不是水庫，是棋牌室。也是這個語氣，也是這個音量。」
女人從東岸第一根竿子開始問，逢人就低頭看一眼。她走到一個正在調漂的年輕人旁邊，那人嚇得把漂都調歪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這女的找誰啊？陳小峰是誰？」有人問。
「不知道，今天人太多了，好幾百號人，誰知道哪個是陳小峰。」
「嘿嘿，有好戲看咯」
「哎，釣魚難啊。」
「這女的不是善茬啊」
「你又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
「陳小峰自求多福咯哈哈。」
「過來了，小聲點。」
女人終於在南岸靠蘆葦叢的一個釣位上找到了目標。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正低著頭假裝在整理線組，他旁邊的幾個同伴已經提前站起來往旁邊讓了，那撤退的速度比剛才躲檢查還快。女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了，雙手叉腰，胸口起伏著。
「陳小峰。」她的聲音忽然從暴怒降到了冰冷，那種從嗓子底擠出來的冷。
黑框眼鏡慢慢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抓了現行的小學生，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寶寶你怎麼來了？」
「別叫我寶寶！我問你，你昨天答應我什麼了？」
「我……我答應你今天陪你去逛街。」
「然後呢？」
「然後去國金中心。」
「去國金中心幹什麼？」
「給你買那個包。」
「什麼包？」
「LV那個水桶包。」
「你還知道是LV的水桶包？我昨天跟你說了幾遍？你說今天一定帶我去！我早上起來化了兩個小時的妝，換了三條裙子，你人呢？我打你電話打了多少遍你自己說！」她掏出手機，把通話記錄亮出來，上面一連串紅色未接來電。
「我手機靜音了，釣魚的時候我都靜音的……」
「釣魚？你就為了釣這幾條破魚？」她低頭看了一眼他旁邊的魚護，裡面躺著幾十條大小不同的魚，火更大了，「你釣了一整天就釣了這麼幾條？你為了這幾條破魚放我鴿子？」
「什麼幾條，你不會看嗎？」
「多嗎，多嗎？」她走到他旁邊，一把抓起他的竿子。那是一根竿身暗金色的竿子，握把處纏著防滑膠帶，竿壁上印著進口品牌的Logo。她把竿子舉起來，兩下就折成了兩截，然後啪地往地上一摔，斷成兩截的竿子彈起來又落在泥地上。
「我叫你釣，我叫你釣！」
黑框眼鏡看著地上那根斷成兩截的竿子，又看了看女人那張氣得扭曲的臉。他身旁幾個朋友全愣在原地，有個人手裡還端著一碗泡麵，泡麵都快涼了也沒敢吃。周圍釣魚佬們有的舉著手機在拍，有的在小聲議論，有的抱著胳膊等著看下一出。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女人朝圍觀的人吼了一嗓子，轉回去繼續罵，「陳小峰，我今天讓你丟人了是吧？你朋友都在看著是吧？我就是要讓你丟人！你放我鴿子去逛街也就算了，你跑去釣魚？你釣的是魚還是你爹？！」
黑框眼鏡終於憋不住了，他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聲音也不壓著了：「你吼夠了沒有？不就是個包嗎？我說了明天帶你去！」
「明天？你昨天說明天，今天又說明天！我他媽不信！」
「你不信我能怎麼辦？」
「那你別釣了！現在就跟我去買包！」
「我不可能不釣魚。」
「那我呢？我重要還是釣魚重要？」
黑框眼鏡沉默了片刻。旁邊的人群也安靜了下來，都在等他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女人，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我跟你說了很多遍了，我周末就是想釣釣魚放鬆放鬆，你要逛街我陪你逛，但不能每個周末都逛街。你也答應過我的，你說我釣魚你不管。」
「我是答應過！但我今天就是要你去逛街！我昨天晚上跟你說了要去買包！你答應我了！」
「我今天不是想著出來釣半天，下午就回去……」
「半天？你知道現在幾點了？我閨蜜說在這個水庫看到你了，我還不信！我說我家小峰不會騙我的！結果呢？人家把你視頻都發給我了！視頻里你笑得比跟我在一起還開心！」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問了一句，閨蜜是誰，怎麼也在水庫，是不是也是來抓老公的。旁邊的人說你這思路不對，閨蜜可能是來釣魚的。又有人說你們別分析閨蜜了，趕緊看，馬上要動手了。
女人說到激動處，忽然蹲下去把地上那根斷竿又撿了起來，在膝蓋上又折了一下，碎片飛出去彈在旁邊一個釣友的腿上。
那釣友往後退了一步沒吭聲，他看的出來這竿子不便宜，看的是一陣肉疼。
「你折夠了沒有？」黑框眼鏡看著她，聲音冷下來了。
「不夠！」女人又踩了斷竿一腳，然後伸手去搶他面前的竿包。黑框眼鏡伸手攔了一下，女人順勢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直接往他臉上撓。黑框眼鏡往後一躲，眼鏡被扯掉在地上，臉上被指甲颳了一道紅印。
他的朋友們終於坐不住了，有人站起來拉架，有人去幫他撿眼鏡，有人擋在他和女人中間。場面一度混亂得讓旁邊幾個正在遛魚的釣友都放下了竿子往這邊看，有人喊別動手別動手好好說話，有人喊兄弟你先把竿包藏起來她再折一根你就破萬了。
「你還敢推我？」女人被他擋開之後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忽然往地上一坐，兩隻手拍著地面，嗓門又拔高了八度，
「你這個沒良心的！追我的時候說得多好聽！說我是你的公主！說你要寵我一輩子！現在呢？讓我一個人在家等你！你跑出來釣魚！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黑框眼鏡站在那裡，看著地上撒潑的女人，一句話沒說。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根斷成兩截的竿子，又把腳邊那半截也撿起來，小心地放回了竿包里。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麼貴重物品。
他的朋友們圍過來，有人幫他拉上竿包拉鏈，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有人幫他撿起地上散落的餌料盒。
他說了一句這竿子我存了好幾個月才買到的。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到了。
「竿子比我重要是吧？」女人從地上爬起來，又衝過去搶竿包。黑框眼鏡把竿包往旁邊一遞，朋友接過去抱在懷裡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是不是又想推我了？你推啊！你上次把我推地上忘了是吧？」女人又往他面前沖。
黑框眼鏡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在了水邊的泥地上。女人又撲上去撓他，他伸手一擋，動作大了些，女人往旁邊歪了一步，一腳踩空，整個人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裡。
水花濺起來老高，把旁邊一個正在悠哉抽菸的老釣友嚇得煙都掉進了自己魚護里，低頭一看煙已經泡沒了，又看了看水裡撲騰的女人，說了句：「臥槽」。
負責安全的村民聽到動靜都跑了過來，鞋子都沒脫就跳進水裡把女人撈了上來。女人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衣服全黏在身上，小腿上那條蛇盤玫瑰的紋身滴著水，看上去更扎眼了。她站在岸邊，嘴唇凍得發白，還在罵罵咧咧的，但聲音已經啞了，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能聽到幾個詞斷斷續續地飄出來，沒良心的，白伺候你了。
黑框眼鏡沒有管她。他把竿包背在肩上，把釣箱拎在手裡，頭也不回地往停車場走去。他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比剛才直，腳步比剛才快，像是卸下了什麼重物。
他的幾個朋友互相看了看，有人說了句這還釣個什麼，也默默收起了竿子。另外幾個人也跟著收了，有人在收竿包的時候嘟囔了一句可惜了這一天的窩子。
岸上的人漸漸散了。有人回去繼續收竿，有人拎著魚護去回魚，有人對著水面發呆等著最後一口。沒有人去安慰那個還坐在在岸邊的女人，但很多人都在議論她。
釣魚佬們這邊幾乎全是罵她的，有人說這女的太作了把男人不要面子的，有人說還沒結婚就這樣結了婚還得了，有人說那兄弟推人不對但被撓成那樣換誰也上頭。
旁邊一個女釣友插了一句說他們兩個都有問題。旁邊的人說你說得對但你小點聲她還在那邊站著。
更多的釣友開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剛才這一段戲碼，釣魚群里熱鬧非凡，很多人說做釣魚佬要做強哥。這樣的女人影響我抽竿。
陸億站在簡易房門口，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幕。他靠在門框上，把手裡那根早就燒到濾嘴的菸頭彈進泥地里。
「哎，釣魚難那。」他輕嘆一口氣。
「這女的也太作了一點了。這麼鬧男人還怎麼有臉。」三嬸在身後來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