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尋著聲音關注過去,他現在的感官可以對這周圍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媽的,這魚不對勁,這水庫魚這麼大嗎?」老吳吃力的頂著手中的竿子罵道。「哇,哇,哇,哇,哇」魚線又出去了十幾圈。
「老吳你行不行?不行換我!你看你汗都滴到竿子上了!」一個穿灰色防曬服的中年人蹲在旁邊,仰頭看著正抱著竿子的那個人。
抱竿子的人姓吳,叫吳軍,四十多歲,平頭,方臉,脖子曬得跟袖子外面那截胳膊是兩個顏色。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速干T恤,前胸後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兩條腿一前一後蹬在泥地上,竿把頂在腰上,兩隻手攥著竿身,指關節發白。
他手裡那根竿子不是淡水竿,竿身比普通手竿粗了一圈,握把處纏著防滑膠帶,竿梢上的導環是不鏽鋼的,在陽光下反著冷光。輪座是金屬的,上面裝著一個大號紡車輪,線杯里的線不是尼龍線,是編織線。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超方便 】
「少廢話!老子海釣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水庫邊上抽白條呢!」老吳咬著牙回了一句。
「你海釣了不起啊?海里的魚大是大,它沒這裡的魚精!你看你那竿子彎的,你那根竿子釣過百斤的金槍,現在彎成什麼樣了你自己看!」灰防曬服叫趙強,是老吳的老搭檔,兩個人從大學就開始一起釣魚,後來老吳迷上海釣,趙強嫌出海太遠太貴,就留在淡水坑裡泡著,但這不影響他們每次見面就互相損。
「彎成什麼樣也是我竿子,它又沒斷!」老吳說。
「要斷了就晚了!你泄力行不行?不行松兩圈,別硬扛!」
「鬆了!鬆了兩圈了!它還在要線!你自己看!」老吳下巴往輪子上揚了揚。
趙強低頭看了一眼,線杯在轉,不是那種瘋狂的空轉,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地往外走,每次魚發力線就出去一截,魚緩下來線就停。他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說這魚用的力道是間歇性的,不像金槍魚一樣那樣的發力。
旁邊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叫老彭,是他們三個里話最少的。他沒有蹲在邊上圍觀,而是站在水邊,手上夾著煙,眼睛盯著水面。
「你別站那麼近,等會兒它沖一波把你帶下去。」趙強回頭沖他喊。
「我站遠點怎麼抄?」
「抄個屁,現在還沒出水,你抄什麼?抄水?」
「我提前準備著不行?」
「靠,你覺得這魚沒兩個小時能上來?。」
老彭沒理他,但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老吳跟魚僵持了好一陣。他的臉色從通紅慢慢變成了深紅,太陽穴上的血管鼓起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眉毛往下淌,滴在竿身上又順著竿身流下去。
魚往外沖的時候他就往前送一點竿子卸力,魚緩下來他立刻往回奪,收回來一點線,魚再沖,他再送。這種節奏他不是第一次經歷,海里的金槍魚也是這個脾氣,先猛衝幾波,然後開始繞圈,繞到最後力竭了浮上來。
但這條魚的力道明顯不是金槍魚那個級別的,不是速度快,是分量重。每次魚在水下轉身,他都能從竿子上感覺到一股沉悶的重量,像是有人在深水裡慢慢推開一扇門。
「爽不爽?」趙強在旁邊忽然問了一句。
老吳沒回答。
「我問你爽不爽?你不是天天喊海釣沒對手了,不是嫌淡水魚太小沒意思嘛。」趙強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
「爽。」老吳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爽就對了!你猜這條多大?」
「不知道。」
「比你上次那條金槍魚怎麼樣?」
「沒看到影子,不知道。」老吳喘著氣說。
魚又往外沖了一波,這次的力道比之前都猛。老吳整個人被拽得往前滑了一步,泥地上的腳印犁出兩道深溝。趙強趕緊從後面抱住,整個人向後傾斜。老彭也跑了過來,從側面扶住老吳的胳膊。三個人形成了一個人字形。
「這波過了!過了!!」老吳感覺到竿子上那股拉力忽然鬆了一些,趕緊往回奪了幾圈線。奪完之後他不說話了,咬著牙喘氣,胸膛劇烈地起伏。
「換人,你歇一會兒。」趙強說著就去接竿子。
「不換!老子都快遛到它出水了!」
「你遛個屁!你臉都紫了!換換換,別犟!」
老吳又頂了一陣,終於還是鬆了手。趙強接過竿子的時候,老吳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空大口大口喘氣。
老彭遞了瓶水過去,擰開蓋子塞進他手裡。老吳灌了好幾口,喘著氣說我操,這魚比金槍還猛。趙強回頭沖他齜牙說你以為我騙你,這水庫我叫你多少回了你都不來,現在知道了吧。
他們三個輪流上了好幾輪。老吳緩過來又接過竿子,老吳累了換趙強,趙強累了換老吳。老彭負責扶人、遞水、擦汗。他們三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平時在各自的圈子裡都是受人尊敬的釣魚前輩,今天在這片蘆葦後面狼狽得像三個第一天學釣魚的新手。
突然水面炸開了一團巨大的水花。一條魚背從水裡升起來,不是那種慢慢浮出來的方式,是直接從水裡竄出來的。魚背脊黑得發亮,寬度比成年人的腰還粗,鱗片每一片都有手掌那麼大,排列緊密,邊緣泛著青黑色的冷光。它沒有完全躍出水面,只是背部在水面上劃了一道弧線,從蘆葦前面游過去,然後尾巴在水面上掃了一下。那一掃的力道,水花濺起來好幾米高。
岸上的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你看到了嗎?」老彭先開口。
「看到了。」趙強說。
「多長?」
「起碼兩米。」老吳說,聲音有點發乾。
「不止。剛才它從蘆葦前面過的,那叢蘆葦我身高夠不到頂,它比蘆葦長。」老彭說。
「什麼魚?」
「不是青魚。青魚背沒這麼寬,尾巴也不對。青魚尾巴是扇形的,它那個尾巴像鏟子,不對,像挖機斗。」
「鏟子?那是什麼魚?草魚也不像,草魚尾巴是分叉的。」
「會不會是鱘魚?上次不是有人說這水庫里有鱘魚嗎。」趙強說。
「鱘魚背上有骨板,這個沒有。而且鱘魚不會橫著游,它是貼著水底走的。」老吳說。
三個人又沉默了。然後趙強先開口了,說管它什麼魚,先搞上來,搞上來就知道了。老吳說對,搞上來。
老吳重新接過竿子。魚在水下又繞了好一陣,他跟著魚的節奏走了好幾圈。好不容易開始往回奪了,每收一圈線都像是跟一頭牛拔河。
突然線開始往外狂走,不是剛才那種有節奏的走法,是直接往外沖。輪子上的線飛速減少,老吳趕緊鎖泄力,鎖了一圈,線還在走,又鎖了一圈,線還在走。
「不行!它這波是全力!我泄力快鎖死了!」老吳喊道。
「別鎖死!鎖死了線就切了!」趙強趕緊喊。
「不鎖死線全出去了!」
「你讓它出去!杯里還有多少線?」
「還有一半!」
「一半夠!讓它跑!」
就在這時,聽到嘣的一聲,線還是斷了。編織線在極限拉力下發出的最後一聲脆響,然後竿子彈了回來,彈得老吳整個人往後一仰。斷掉的線頭在空中甩了一道弧線,落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
三個人全愣住了。老吳拿著竿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線杯,又看了看水面。水面上已經沒有浪花了,只有一圈一圈慢慢擴散的漣漪,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老吳把竿子放在地上,蹲下來,兩隻手在臉上搓了一把。趙強靠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三根,遞了兩根過去。三個大老爺們並排坐在地上,一身泥,一身汗。
「剛才應該把船開過來的。」趙強先開口了。
「誰能想到這麼大。開始以為就是一條青魚,幾十斤頂天了。」老吳說。
「媽的,就是沒看清什麼魚。」
「這魚起碼兩百斤了吧。」
「差不多有吧」
「200斤我們三個人在岸邊能釣的上來?。」
「要是海船上應該還行。」
「下次直接開船。」
三個中年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起這條魚,他們似乎知道今天是釣不上來一樣,對跑魚並沒有多難過,只有搏鬥後剩餘的多巴胺還在分泌。
而這時露露那邊又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陸億看去,那邊為了幾十個人。陸億眉頭一皺。這人多果然會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