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往西岸那邊走過去。
青魚獵手王的助手從後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兩個人扎穩了馬步，跟水裡的巨物開始了新一輪拉鋸。這次他沒有被魚拖著走，腳下有了根，整個人反過來壓住了魚。助手在身後頂著，嘴裡反覆喊著一二、一二的節奏。魚往外沖一波，他就往前進一步把那股蠻勁卸掉，然後立刻往後壓，搶著收回線。這樣反覆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圍觀的人看得大氣都不敢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圍觀的人換了好幾撥，有人回去釣了幾條魚又跑回來看，發現還在遛，嘴裡嘖了一聲又站住了。露露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過來了，舉著手機在旁邊擠了個位置，嘴裡對著她的粉絲轉播：「寶寶們看，這個新來的主播還在搏鬥，這條魚已經遛了快兩個小時了，比齙牙哥昨天那條還久。」
太陽往西邊沉了，金色的光鋪在水面上，浪花翻起來的時候像碎金子一樣閃閃發光。
終於，魚露出了水面。和昨天齙牙哥那條一樣，也是一條青魚，但這條更大。魚身浮上來的那一刻，圍觀的人群集體發出了一聲驚嘆，有人喊快看快看，有人使勁拍旁邊人的肩膀，有人張著嘴瞪著眼睛，嘴裡啊啊了兩聲硬是沒說出一個完整的詞。幾個本村的村民擠在最前面，指著水面上的那條魚，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青魚獵手王沒有下水。他和助手一起把魚慢慢拉到岸邊，另外兩個助手抬著大抄網迎上去，兩個人兜不住，又加了兩個人，四個人一起喊了一聲起，才把魚抬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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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一落地，圍觀的人呼啦啦全圍了上去。青魚獵手王站在魚旁邊，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條魚。他渾身是泥，頭髮貼在腦門上，衣服上全是水漬和泥點，腳上還是一隻鞋。他的表情不是狂喜，是那種被什麼巨大的東西衝擊到了之後的恍惚，眼睛裡只有那條魚，周圍的人聲和鏡頭都跟他沒關係了。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魚的身子，手掌在青黑色的鱗片上慢慢滑過去，像是在確認這條魚是真的，不是做夢。
他站起來，對著助手們做了個手勢。助手把電子秤推過來，四個壯漢抬著魚放了上去。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數字屏。
數字跳了幾下，停住了。
143斤。
人群沉默了一秒，然後整個岸邊重新炸開來，掌聲和歡呼聲混在一起，手機舉得到處都是，鏡頭全對著那條魚瘋狂拍攝，快門聲咔嚓咔嚓響個不停，露露被擠得根本進不去，只能在人群外面把手機舉高了拍。
青魚獵手王站在秤旁邊，對著直播鏡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咧開嘴笑了。不是職業主播那種程式化的笑容，是真正的、從心裡往外溢的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擠出了好幾道褶子。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老鐵們，想要挑戰巨物，陸家壟水庫就不會讓你失望。今天我刷新了我的記錄了，哈哈。」
「大師，你這魚帶走嗎？」有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帶走啊，肯定帶走，這可是我的戰績。」青魚獵手王蹲下來，又摸了摸那條魚。
「哈哈，那老闆今天要發了。」有個村民喊了一句，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好了，趕緊放水裡養著，等下掛了帶回去不值錢了。」青魚獵手王站起來招呼身邊的人。
陸億遠遠地看著這群人，沒有過去。他在東岸這邊正和三叔他們跟釣魚佬算帳，已經快六點半了，釣魚佬排著隊等著稱魚，電子秤前面圍了一圈人。他看了看西岸那邊，村民和不少釣友都還沒有散去，全聚在青魚獵手王周圍，黑壓壓一片。他心想這樣不行，得先去把帳算完，讓這些人散了，就扭頭和三叔交代了一句，拔腿往對岸跑。
跑到跟前，青魚獵手王已經在招呼人收拾裝備了。看見陸億過來，他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個笑，主動走過來和陸億打招呼。陸家村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喊阿億，陸億從口袋裡掏出煙，挨個散了一圈，一圈下來煙盒都空了。
「你們還不回去的，就都幫忙抬一下，等下帶條魚回去。」陸億對著那些村民喊道。
這些村民聽了都咧嘴笑，嘴上說行。他們昨天都從鄰居家吃到了魚，才知道這水庫的魚今年這麼好吃，所以今天下午才專門跑過來看熱鬧。沒想到陸億還真要送魚，一個個摩拳擦掌地站在旁邊等著幫忙。
閒聊了幾句，青魚獵手王把陸億拉到角落裡，表情有點認真，小聲問道：「老闆，你可是說了魚可以賣的哦？」
陸億看他那副生怕自己反悔的神情覺得好笑，嘴上說：「放心，賣的。」
「那條143斤的，你出個價看看？」對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陸億想了想，心裡算了一下市場價，伸出幾根手指比了比：「七萬一條，其他那些小的算你一萬，你給八萬就行。」
「老闆，七萬太貴了。」青魚獵手王聽到這個數字，臉上肉疼了一下，「我不瞞你說，已經有朋友跟我定了，他開價也是七萬。我總得賺點吧？」
「你知道的，這魚待我這水庫起碼二十年了，今天被你釣到，價格肯定是少不了的。這種野生的更加貴。」陸億攤了攤手，表情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那就便宜兩千，六萬八數字好聽點，其他的還是照一萬算。」青魚獵手王想了想又說，「老闆，你拿出去賣也要找好幾天人，我這直接帶走，乾脆不是？」
「那行吧，第一次來給你個優惠。」陸億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青魚獵手王痛快地掏出手機掃了碼。陸億回頭喊了幾個村民過來幫忙抬魚，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往壩上搬，四五條大青魚就這樣被這群人輕鬆的抬走。
天黑下來的時候，水庫里的釣魚佬們終於散乾淨了。陸億這才發現，棚子前面竟然還聚著三十來個村民，男男女女站了一大片，嘰嘰喳喳地聊著天，熱鬧得跟開村委大會一樣。
陸億走到車旁邊，把後擋板放下來，指了指車上的水箱說：「各位叔伯嬸子，裡面都是魚，一人一條，大小隨便挑，拿得動的都算。」
有個年輕點的漢子從人群里探出腦袋喊了一嗓子：「陸億，你說真的啊？」
「對，隨便挑，一人一條。」陸億說得乾脆。他想得清楚，這是最簡單的交情了，魚在他這裡又不值錢。老媽站在棚子門口，聽到這話臉色有些不太好，陸億回頭給了她一個眼神，示意她沒事。
這些大漢和女人一聽，全都往車斗那邊涌，爬上去的爬上去，伸手進去撈的撈，場面那叫一個熱鬧。有人從水裡抱出一條大草魚，扛在肩上泥水順著脖子往下淌也顧不上擦。有人拎著一條鯉魚舉在手裡掂了掂，咧著嘴說這起碼有二十斤。有人在車斗里翻了半天，最後挑了一條最大的青魚，抱在懷裡跟抱個娃娃似的。有個上了年紀的村民動作慢，搶不過年輕人，最後只抓到一條大鯽魚，但也笑得合不攏嘴。
快搶完了的時候，陸億拿起喇叭喊了一句：「我這水庫每天下午五點收工，想吃魚的來搭把手都能帶一條魚回去。」
「哈哈，阿億，你說的是真的不？」人群里有人大聲問道。
「當然是真的，我水庫別的不多，就魚多。」陸億笑著說。
很快，村民們把魚放在電動車后座上，或者乾脆扛在肩上，三三兩兩地往村子的方向走。每個人身上的魚都不小，大的有三四十斤，小的也有十幾斤。那個年紀比較大的村民拎著他的大鯽魚走在最後面，他拿的是最小的了。
老媽站在棚子門口，看著這些人走遠了，嘴裡開始念叨起來。說那個誰誰，拿別人魚一點都不懂得客氣，那麼大一條起碼三四十斤，那可是好幾百塊錢。又說那個誰誰平時在村里嘴最碎，今天倒是跑得最快。
陸億聽她抱怨了好一陣，笑著勸道：「媽，村里人拿點魚沒啥，水庫魚多的是。都是村裡的，大家開心開心。」
「這幫人，你看著，嘗到味道了天天都要來。」老媽一邊收拾桌上的東西一邊說。
「做生意嘛，不能小氣。我明天還要送一車出去呢。以後忙起來說不定還要他們幫幫忙，都是叔伯，吃點魚沒啥。」陸億把車擋板合上，扣好。
收拾完了，老媽先騎著自行車回去了，天也完全黑了下來。陸億一個人坐在棚子門口，把今天的帳從頭到尾算了一遍，手機計算器按得滴滴響。釣費收入、回魚流水、賣魚進帳，再算上系統的返現，最後加出來的數字停在了十六萬多。
他把計算器清零，又算了一遍。還是這個數。他靠著椅背，把腳翹在桌子腿上，點了一根煙。心裡想，他媽要是知道今天賺了這麼多，還會不會計較那幾十條魚。
抽完一支煙，他站起來在棚子門口走了兩圈。棚子裡已經有了一張床，就是他今天拉回來的那張單人床，被褥還沒鋪。他打算從今天晚上開始就睡在這裡守夜了。昨天那個姓楊的讓他心裡一直不踏實，雖然對方今天還沒動靜，但他不想大意。好在他現在感官靈敏，有個風吹草動都能察覺，真要有人半夜摸過來，吃虧的還不一定是誰。
他又想起一件事。今天在線人數最高的時候到了178人，178倍的靈力輸送速度，他從早忙到晚，竟然一點都沒顧上吸收。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感覺自己虧了好幾十萬。這棚子不是久留之地，他得在水庫旁邊弄個正經住處出來。貨櫃房？還是網上賣的那種快速搭建的簡易房？
帶著這些問題，他拉開車門上了車，一腳油門往家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