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把車開到棚子前面的空地上，熄了火，從駕駛室里跳下來。
老媽正在棚子裡給一個釣魚佬拿泡麵，聽見車響抬頭一看，走出來，看到兒子開著車回來了，她繞著五菱榮光小卡轉了一圈。她伸手在車頭上拍了拍，鐵皮發出悶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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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車花了多少錢？」
「三萬五，包上牌。」陸億把車門關上。
「能拉多少斤？」
「千把斤沒問題。」
老媽又看了看車斗，點了點頭：「有輛車就是要方便了。」
三叔走過來，叼著煙圍著車看了一圈。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試了試，又從車裡下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這車行，車況看著不錯。你早該弄一輛了，省得每次運東西都要找人。」
幾個幫手也湊過來看車，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有人說這車斗夠大，拉魚正好。有人說五菱的車皮實，壞了也好修。陸億把車斗後擋板放下來，開始往下搬東西。
單人床的包裝紙箱挺大，他一個人扛下來。他又把打氧機和兩個水箱卸下來，水箱先放在棚子旁邊，等拉電的來了再裝。
快遞箱裡是那批稀有品種魚苗，還有幾條鱘魚苗。陸億把箱子搬到水邊，三叔和筒骨叔也跟了過來。陸億拆開箱子，裡面是一袋一袋的充氧袋，每個袋子裡密密麻麻都是小魚苗，在水裡擠成一團。
三叔蹲下來，捏起一袋看了看，袋子裡的魚苗細得像縫衣針，密密麻麻數不清。他嘖了一聲：「這么小，要養到什麼時候去？」
「網上買的便宜，隨便買了一些。」陸億隨口說。
「這么小的魚苗，能活多少？」三叔把袋子舉到眼前看。
「活不活就看它們自己了。」陸億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的是這些魚苗進了水庫，靈力一灌，今天就能長到幾斤。他把一袋一袋的魚苗倒進水庫里，魚苗入水之後先是在水面散開，然後一甩尾巴就往深處鑽，轉眼就不見了。
三叔又拿起另一袋，裡面是三條鱘魚苗，比剛才那些魚苗大一些，也就手指頭長。三叔把袋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這是鱘魚吧？這玩意兒能養嗎？」
「試試唄。」陸億接過袋子，也倒進了水裡。
筒骨叔站在旁邊看著水面，說了一句：「這鱘魚要是能活，十年以後得多大？幾百斤？」
「可能吧，隨便買幾條。」陸億把空袋子折起來。
「這要死放個十幾年那不得成怪物啊。」三叔說。
陸億沒接話。他心裡想的是，不用十年，今天就能長到一百斤。把魚苗全放完之後，陸億站起來往水庫西邊看了一眼。
西岸那邊圍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擠成一片。陸億目測了一下，少說有五六十個人聚在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人群中間能看到幾個舉著相機和三腳架的，正在轉著圈拍攝。齙牙哥今天還在東岸，但他那邊圍觀的人明顯比平時少了很多。
新來的那個青魚獵手王，風頭已經完全蓋過了齙牙哥。
陸億往那邊走過去。人群外圈站著幾個本村的村民，不是來釣魚的，就是專門來看熱鬧的。他們手裡什麼都沒拿，就站在那伸著脖子看，看得津津有味。有兩個人陸億認識，是村里棋牌室的常客，平時下午都在搓麻將，今天麻將都不搓了。
陸億擠進人群，看到青魚獵手王正站在水邊，懷裡抱著一根竿子，竿身彎成了一道弧線。他整個人往前傾，兩腳一前一後蹬在泥地上，膝蓋微微彎著，核心收緊，姿勢很專業。他臉上的表情不是齙牙哥那種齜牙咧嘴的誇張，而是咬緊牙關，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盯著水面，整個人像一頭在等獵物露出破綻的獵犬。
他身邊的魚護里已經有幾條大魚了，每條都不小，魚尾巴拍打魚護的鐵絲網，發出砰砰的響聲。
陸億側過頭問三叔：「他釣幾條了？」
「已經三條大青魚了。」三叔伸出三根手指，「最小的那條估計也有六十多斤。這人不簡單，一來就打了好幾桶螺螄下去，窩子打得重。」
正說著，水裡那條魚忽然發力，魚線刷地一聲切開水面向深水區扎去。青魚獵手王反應極快，竿子往側邊一引，卸掉了第一波衝擊。但他的竿梢已經被拉得幾乎貼在水面上，整根竿子彎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竿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圍觀的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喊了一聲「頂住」，旁邊馬上有人打斷他：「哈哈估計要切。」
魚又沖了一波。青魚獵手王往後退了兩步，鞋底在泥地上踩出兩道深溝。他的助手趕緊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後，隨時準備接手。但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調整了一下握竿的角度，把竿把頂在腰上，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往下壓。
僵持了大概五分鐘，魚的力量終於弱了一些。青魚獵手王開始收線，動作不快，但每一圈都穩。圍觀的人也跟著他的節奏慢慢往前挪。眼看著魚要被拉到岸邊了，水面上已經能看到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就在這時，竿子突然彈了回來。
魚線從水裡蹦出來，在空中甩了個圈，啪地打在旁邊一個助手的帽子上。青魚獵手王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被身後的助手扶了一把才站穩。
脫鉤了。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和起鬨聲。不是惡意的，就是釣魚佬之間那種幸災樂禍的笑。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旁邊人的肩膀，有人喊「可惜了可惜了」。青魚獵手王自己也笑了，他搖了搖頭，把竿子放下，從助手手裡接過一瓶水喝了兩口，然後對著直播鏡頭說了一句。
陸億離得不遠，聽到他說的是：「老鐵們，最後還是脫鉤了。這條魚不小，力氣真大。這裡都魚釣的是真爽啊。」
直播間裡的彈幕這時候肯定已經炸了。陸億不用看也知道。
青魚獵手王沒有休息太久，換了餌，重新拋竿。他拋竿的動作乾脆利落，鉛墜帶著魚線準確地落進了剛才的那個窩點，水面上泛起一圈漣漪。
不到二十分鐘，又中了。
這次來得比剛才還猛。魚線剛繃直，水面就炸開了一團巨大的水花，一條黑色的魚影從水面下躍出來，在空中甩了一下頭，轟地一聲砸回去。岸上的人集體發出了一聲驚呼。青魚獵手王整個人被拽得往前沖，他的助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兩個人一起被拖著往水裡滑。
他死死握住竿子。竿身彎曲的弧度比剛才那次還要大，竿梢已經完全插進了水裡，水面上只能看到半截竿身。魚在水下拼命往下扎，他一寸一寸地往回奪，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青筋在手背上鼓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水沒到了他的膝蓋。他沒有放手。
又往前走了兩步，水直接沒到了胸口。他整個人泡在水裡，只有兩隻手還舉著竿子。竿子彎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連圍觀的釣魚佬都在喊「這魚比前面那條大多了」。
他沒有放。就在他咬牙硬頂住的時候，忽然嘣嘣的幾聲竿子還是爆了。
不是從竿梢斷的，是從第四節直接炸開，碎裂的碳布碎片帶著水花飛出去。青魚獵手王站在齊胸深的水裡，手裡拿著剩下的半截竿子，愣了一下，然後仰頭喊了一聲。不是憤怒，是那種被徹底震撼之後的喊叫。
他站在水裡，看著只剩下半截的竿子，又看了看水面上還在擴散的浪花，轉過頭對著岸上的助手和鏡頭說了一句話。
「那條魚沒有兩百斤也有一百八。」，人群也是炸開了鍋有人相信有人不太信。
青魚獵手王從水裡爬上岸，渾身濕透，腳上的鞋子也掉了一隻。他沒有馬上換竿子，而是先對著直播鏡頭說了半天話，表情生動地比劃著名剛才那條魚的大小和力氣。幾個助手遞毛巾的遞毛巾，遞水的遞水。他自己說著說著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沒有挫敗感，只有興奮。
時間到了下午四點多。陸億一直忙自己的事，偶爾往西邊看一眼。青魚獵手王換了新竿子之後又繼續釣，中間又中了幾條。但最精彩的一幕發生在了四點過後。
陸億正在棚子裡和三叔對帳，忽然聽見西邊又傳來震天的起鬨聲。他抬頭一看，青魚獵手王又中了，而且這次的陣仗比剛才那次還大。岸上的人全都站了起來，圍過去的村民更多了，陸億掃了一眼，大半個村子沒事幹的人全跑來了。
看來最近這水庫的事情太熱鬧了，村民全都好奇跑過來看看，今天剛好趕到這場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