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點開一看，是初中同學群。
群名還是十年前取的那個——「XX初中七班」。他記得這個群剛建的時候熱鬧了幾天，後來就慢慢冷下來，一年到頭也就過年有人冒個泡，發幾個紅包搶一搶，互相拜個年。他陸億在這個群里從來都是潛水，以前的他是個非常低調的人。或者說因為窮非常的社恐。
但今天晚上，這個長草的群裡頭像一層層往外冒，消息已經壘了兩百多條。
他還沒往上翻，就看到最新的幾條——
「真是他？我看著像，但不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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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哈哈，你看那個禿頭，不是陸億是誰。」
「我的天，一個打六個，我以前跟他一個班的時候怎麼不知道他這麼猛。」
「@陸億 出來說話，視頻里是不是你？」
陸億心裡咯噔一下。
視頻。他趕緊往上翻。翻到最上面，果然有人發了一段視頻，齙牙哥直播間的錄屏，角度刁鑽，把他從扶老媽到一腳踹飛阿旺、再到一打六全過程的完整版剪得明明白白。
轉發視頻的人還配了一句話：「這個釣魚佬是不是我們班陸億？」
底下跟了二十幾條回復，全是驚嘆號。
「真是他！我看了三遍才敢認！」
「變化太大了，以前瘦得跟電線桿一樣，現在這個身板……」
「一打六啊兄弟們，一打六！」
「他不是在城裡打工嗎，什麼時候回村的？」
「聽說他開了個釣場，我刷到過視頻，那水庫的魚大得離譜。」
陸億看著這些消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然後往上再翻，笑容就僵住了。
是張業平。
頭像是他站在一輛黑色奔馳GLS旁邊，雙手抱胸，戴著墨鏡，肚子微微腆出來，脖子上掛條大金鍊子。十年沒見，從照片上看，混得是真好。
他發的第一條消息，陸億就咬住了後槽牙：
「喲，陸億？就那個上學時候連五毛錢都要找人借，借完了還不還的陸億？」
沒人回他。
張業平又追了一句：「我記得他那時候中午帶飯，別人都是菜配飯，他是鹹菜配饅頭，還躲著人吃。」
有人在下面打了個省略號。
「怎麼，沒人記得了？我跟你們說，有一年冬天他穿了一雙運動鞋，鞋底都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跟胡蘿蔔似的。老師還在走廊那關心他，你們不記得嘛？」
群里有人在回：「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說這幹嘛？」
張業平甩了個笑臉：「這不是敘敘舊嘛，老同學見面不敘舊幹嘛？」
他用詞油滑，語氣隨意，但句句往人骨頭縫裡鑽。陸億低頭看著手裡攥著的手機，狠狠的握緊。他知道張業平為什麼挑這個群里說，這裡頭有一大半人知道他當年底細。窮，是真窮。爹死得早，老媽一個人拉扯他，連學費都是欠著學校到過年才還上。張業平那時候就看不起他，倆人為了一句話在操場打過一架，陸億被打倒在地上，站起來又被打倒，就是不認輸。從那以後倆人就沒說過話。
二十多年了，這張業平還沒忘。
群里沉默了半分多鐘，氣氛明顯不對。有幾個女生開始打圓場，有人發了個表情包，另一個人轉了條無關的新聞想岔開話題。但張業平又冒出來了。
「哎說真的，視頻我看了。你們別覺得一打六多厲害，你們看他對面那幾個，瘦得跟猴兒似的，一看就是沒吃過飽飯的。一群街頭混混，陸億在城裡工地上搬了十幾年磚，打幾個混混算什麼本事。」
「再說了，是他先動的手嗎？我看不太清。那老太太是誰？」
下面有人接了一句：「是他媽，那個混混先推他媽的。」
張業平打了個「哦」，又接了一句：「那他媽也是夠難的了，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聽說他還沒有結婚。哎，現在做個生意還要讓他媽跟著受著罪，這陸億，說真的，哎」
陸億盯著屏幕，心裡頭像堵了塊石頭，悶得喘不出氣。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再打，再刪。手指頭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抖。
群里已經又往下刷了幾條。有人看不下去，說：「業平你今天喝酒了吧？」
張業平沒理那個人，直接艾特了陸億。「@陸億 出來說兩句啊，老同學都在這，你現在發達了，開釣場了，發財了，不請我們過去參觀參觀？還是說那個釣場也不是你自己的，承包水庫的錢借的吧？還了沒有？」
陸億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睜開的時候，手已經穩了。他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
「@張業平 視頻里的人是我。」
群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下文。
陸億接著打字，速度不快不慢：「你剛才說的那些，上學時候的事，我都認。我那時候就是窮。這有什麼丟人的？我媽一個人把我供出來，我沒偷沒搶沒伸手跟誰討過一分錢，我覺得不丟人。咋了。你今天是吃飽飯沒事幹提這種事幹啥，你老婆讓你受氣了？」
打完這行字，他又停了一下，群里仍沒人說話。張業平也沒回。
陸億繼續打字：「你在那哎什麼哎，我對我媽好不好讓你操心了？傻吊」
發出去這一句，群里有幾個人同時刷了各種表情，更多的是苦笑的表情。
張業平直接語音回道：「陸億，你他媽說啥呢？我不就是在群里敘敘舊，你提我老婆幹啥。」
陸億忽然笑了。
「我也在和你敘敘舊啊，敘敘你和你老婆的舊啊，我又沒老婆的，聽說你結婚後，老婆天天揍你啊，你娶了個母老虎啊，老同學，有點受苦哦。」
「你傻逼吧你」張業平發出一條破防的語音。
群里安靜了下來。
那些潛水的、看戲的、不知道該幫誰的老同學，這時候大概都側躺著，手機屏幕照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齣好戲。有的甚至對著手機一臉痴笑。這是好戲要開場了。
而陸億沒有馬上回復。
他知道砸了狗，狗會忍不住大叫的。他要讓對方在群里，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破防。
很快手機又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