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先翻了一個大水花，然後一團黑青色的影子在水下晃了一下。不是鯉魚的金黃色，是青魚的黑青色。那條魚側著身子在水裡轉了一圈，尾巴拍在水面上，濺起一片水花，然後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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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魚，是青魚。」有人說了一句。
洪剛沒有急著把它往岸邊拉。他控著竿子，等魚再次浮上來。魚在水下停了一會兒，大概是在積蓄力氣，但它的力氣已經用得差不多了，浮上來的時候側著身子，白肚皮時隱時現。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洪剛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魚第三次浮上來的時候，已經不怎麼掙扎了，側著身子漂在水面上。洪剛慢慢把它往岸邊帶，一寸一寸的，不敢快，怕魚受驚再發力。
「小余，從頭上。」
小余把抄網從水下伸過去，對準魚頭，兜了一下，魚的前半身進了抄網。洪剛鬆了竿子，兩步跨到水邊，抓住抄網杆的另一邊，和小餘一起把魚抬上了岸。
魚摔在草地上的那一刻，老者終於動了。
洪剛站在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叔，上來了。」他說。
老者沒理他，還在看那條魚。他的手終於放上去了，從魚頭摸到魚尾，又從魚尾摸回魚頭。魚鱗很滑，在陽光下閃著黑青色的光。魚很大，從老者蹲著的姿勢看過去，魚身比他的大腿還粗，從頭到尾起碼一米三四。
「叔，拍個照？」洪剛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老者終於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孩子般的開心，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嘴巴咧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旁邊的那個小弟扶了他一把。他走到魚旁邊，蹲下來，一隻手按在魚頭上，另一隻手比了個大拇指。
洪剛給他拍了好幾張，又換了好幾個角度。老者每一張都笑得很開，不像他平時那種矜持的、內斂的微笑，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
拍完照，老者掏出自己的手機，翻開相冊看了看剛才洪剛拍的那幾張，不太滿意，又讓洪剛重新拍了幾張。選了一張最好看的，點開朋友圈，配了一行字：「陸家壟水庫，第一次釣到這麼大的青魚，六十三斤半，太開心了。」發了。
旁邊圍過來幾個釣友，都是不認識的，第一次來這個水庫的。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先開口問：「老師傅，您用的是什麼餌料啊？」
老者愣了一下，轉頭看洪剛。洪剛在旁邊喘著氣，替老者回答了：「螺螄，就是螺螄。」
「打窩用了多少？」又有人問。
「這個嘛……」老者摸了摸後腦勺，他不知道，他全程就是在旁邊坐著，洪剛幫他打的窩。
「用的幾號線？」
「竿子是什麼牌子的？」
幾個釣友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問，老者的臉上從緊張變成了不好意思，又從不好意思變成了喜笑顏開。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些問題，但每聽一個問句，他嘴邊的笑意就深一分。他這種體面的、有身份的人，大概很久沒有成為別人仰視的對象了。
「我哪懂這些啊，我就坐那兒等著，魚就咬鉤了。」老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謙虛的得意。
洪剛在一邊抽著煙歇氣，看著這一幕。「小余，給劉叔補窩」他喊了一句。小余機靈的拿起鏟子鏟著螺螄打了下去。
周圍人散去後，洪剛幫老頭把魚裝好。老人接過旁邊年輕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長長舒了一口氣。
「剛子，這裡的魚還真是大啊。」老頭低頭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是啊叔，我最近總來這，釣了好幾條大魚了，不信你問小余他們。」洪剛正蹲在釣台前弄魚鉤，頭也沒抬。
「他們這麼大魚讓帶走嗎？」老頭問。
「帶啊。這老闆不但讓帶，價格還實惠，他好像不怕虧本一樣。」洪剛回道。
「他這生意不錯啊，你看，這兩邊都是人。」老頭抬手指了指四周。
「嗯，這兩天開始人多起來了。我來的時候是王建軍介紹過來的，那時候沒幾個人。」洪剛解釋道。
「建軍這幾天幹啥了？都叫不到他過來。」老頭問。
「不知道啊，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媳婦兒，是吧。」洪剛笑著說。
「哈哈，建軍這傢伙，這兩年生意不好，出來釣釣魚他那媳婦兒都不讓釣了。」老頭聽後笑了笑。
「就是，太聽媳婦話也是不好啊。」洪剛附和道。
「這地方環境不錯，要是能天天坐在這兒，釣點魚，看看風景，真的是舒服啊。」老頭點燃一支煙，慢慢說道。
「嗯，你還別說，每次到這，我總感覺不一樣，不但神清氣爽，魚還大。他這的魚真的大，我都爆過兩根竿子了。」洪剛也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哎，叔，要不我把這包過來？」他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
「怎麼，你還看上人家這點小生意了？」老頭側頭看他。
「包下來，我就把這兩邊好好搞一搞，弄個度假村，接你們這些老領導過來享受享受啊。你看現在這跟荒山野嶺似的。」洪剛說。
「這老闆誰啊？認識嗎？」老頭問。
「老闆姓陸，是下面那個村的。你是不知道，昨天他都出名了。」洪剛說。
「哦？出名？魚太大了？」老頭問。
「不是，是昨天他一個人干翻了六個來釣霸王魚的人，被網紅拍到了。」洪剛解釋道。
「呵，這老闆練家子啊？那你要拿下這水庫，人家願意？」老頭有些新奇地看著他。
「哎呀，叔，我們又不是黑社會，當然是談價格啦。」洪剛說。
「這小本生意，拿來幹啥，我也就這樣說說而已，環境是不錯。」老頭擺了擺手。
「這兩年房地產不行，我這下游的生意實在難做。我又喜歡釣魚，看這裡就不錯，也想學人家整整。」洪剛說。
「你釣釣魚還可以，賣魚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勸你還是別折騰。我問你，他這魚的價格你賣得出來嗎？」老頭說道。
遠處的陸億聽到這些，眉頭一皺。心想，臥槽，怎麼個個都來打量他這水庫了？媽的，做點生意真的難。想要我水庫？想屁吃呢。這水庫只能租用，對方要是跳過他能不能整他？如果搞不過他們，怎麼整對手？陸億心裡開始泛起一陣危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