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岸上,一個老者正弓著腰,雙手攥著魚竿,竿子彎成一個大大的弧。老者穿著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深色長褲,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膚白淨,微胖,整個人乾乾淨淨的,一看就是退休老幹部的模樣。年紀大概六十五歲上下,富態,體面。
但現在這位體面的老幹部一點都不體面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死死握著竿把,皮鞋在碎石地上打滑,整個人被魚帶得往前踉蹌了半步。他的嘴巴大張著,發出一種不像他這種體面人該發出的聲音,「哎呀哎呀哎呀」,聲音不大,但頻率很快,一副興奮又慌張的模樣。
洪剛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陸億注意到洪剛的表情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洪剛中魚,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張揚,大嗓門喊著「臥槽」「牛逼」,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上了大魚。但現在他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嘴唇抿著,兩隻手攥在一起,手指來回搓動。他不喊,不叫,眼睛死死盯著老者手裡的魚竿,像盯著一根隨時會爆炸的引信。
老者旁邊還站著兩個人,是洪剛的小弟。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叔,竿子立住!立住!」洪剛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老者的竿子立了一下,又被拉了下去。他的皮鞋又在碎石地上滑了半步,整個人往後仰著,屁股快要坐到地上了。他的臉從通紅變成了發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嘴巴里發出的聲音已經從「哎呀」變成了只有氣沒有聲的「嗬嗬嗬」。
洪剛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手伸出去一半,又縮了回來。
陸億遠遠看著,覺得洪剛恨不得撲上去把竿子搶過來,但他不敢。這個老者顯然是他很敬重的長輩,又可能是第一次中這麼大的魚,搶過來怕掃了老人的興,不搶又怕魚跑了,老人更傷心。
魚又發力了。老者的竿梢被拉進水裡,他的右手從竿把上滑了一下,變成了單手攥著,整個人往左邊一歪,腳底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嘎吱響,身體幾乎要貼著地面了。
「叔,讓我來!讓我來!」洪剛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步跨上去,兩隻手從老者身後伸過去,一把握住了竿把,穩穩地把住了。他沒有用力往上抬,而是先穩住,讓竿子的弧度慢慢恢復,讓魚線重新繃緊但不至於崩斷。
老者鬆手的那一刻,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他後面一個小弟趕緊扶住了他。老者大口大口喘著氣,胸膛像風箱一樣起伏,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的polo衫領口濕了一大片,貼在脖子上,頭髮也亂了,幾縷白頭髮從梳得整整齊齊的油頭裡支棱出來,往下耷拉著。
「別松!別松!慢慢來!」老者在旁邊喊,聲音還在抖,眼睛死盯著水面,嘴巴一張一合的,比洪剛還緊張。
洪剛接了竿子以後,臉上的肌肉繃得更緊了。他的嘴巴抿成一條線,兩隻手一前一後握著竿把,腳步隨著魚的力道在慢慢調整。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大呼小叫,連呼吸都壓低了,像是怕自己的聲音會驚到水下的魚。
這個表情陸億從來沒見過洪剛露出過。以往的洪剛,中魚了就是喊,爆竿了就是罵,魚上來了就是笑,不爽了就是吼。但現在他的臉上沒有這些,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像是在捧著一件能摔碎的瓷器。
「小余,把抄網準備好。」洪剛的聲音很輕,不敢大聲說,怕驚到旁邊的老者。
小余早就拿著抄網在岸邊貓著腰了,聽到洪剛的話,點了點頭,把抄網往水裡又探了半截。
魚在水下扎了一會兒,終於停了一下。洪剛趕緊往後倒了半步,把魚往淺水區帶了半米。但魚沒打算讓他喘氣,停了不到兩秒又猛地發力,往深水扎去。洪剛的腳在碎石地上滑了一下,身體往前一傾,差點被拖進水裡。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馬上穩住了,咬著牙把竿子偏了一個角度,讓魚改變了方向。
「叔,這條魚不小啊。」洪剛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但語氣里多了一絲緊張。
老者沒動。他站在洪剛身後,兩隻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前,像老太太燒香拜佛的姿勢。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水面上那道白色的魚線,嘴巴一張一合的,好像在默念什麼。
旁邊那個小弟搬了一把椅子過來,老者沒坐,推開了。
魚又發力了。這次是往右邊猛衝,魚線切水的聲音從低沉的嗡嗡嗡變成了尖嘯,像有人在水下吹哨子。洪剛的身體被帶得往右邊轉了一個圈,皮鞋在碎石地上轉了一個半圓,膝蓋彎了一下,差點單膝跪地。他的臉上開始冒汗了,不是額頭上那種細密的汗珠,是整張臉都濕了,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領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這條應該也不小啊。」旁邊的那個小弟小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
洪剛聽到了一這句話,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更細的線。他控魚的節奏慢了下來,不再試圖把魚往回拉,而是順著魚的力道走,魚往左他往左走,魚往右他往右走,魚停下他就往後倒。他在消耗魚的體力,也在消耗自己的體力。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洪剛還在遛。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到他後背的肌肉輪廓。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膛劇烈起伏,但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松。老者在旁邊站著開始指導起來。
小余蹲在岸邊,手裡的抄網已經在水裡泡了快半個小時了,但他不敢換手,怕一動就錯過了機會。
旁邊幾個不認識老者的釣友站過來了,有人在小聲問,「這麼就中了這麼大的?」
「你不看看人家打了多少螺螄。」那個人指了指後面裝螺螄的桶。
陸億注意到。洪剛遛魚的時候從來不是這個樣子的。他遛自己的魚,是那種「老子就是要把你搞上來」的霸道,但今天他遛這條魚,是「千萬不能搞砸了」的謹慎。每一下控魚都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過猛,也不敢鬆勁。他的眼神里沒有平時那種張揚的光芒,只有一層一層的擔心。
魚終於浮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