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又發力了。這回不是往深水扎，是橫著跑。白T恤男人被帶得原地轉了半圈，腳底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嘎吱響。他的胳膊在發抖，從手指到肩膀全在抖，臉上漲紅的血色已經蔓延到脖子根。他老婆還在喊，聲音已經帶哭腔了，「你別讓它跑了！」
「我他媽也不想讓它跑啊！」
迷彩帽男人回頭看旁邊圍過來看熱鬧的幾個釣友，」然後他轉回來對著白T恤男人說：「你現在把竿子往右邊倒，把它往淺水帶！」
「我往哪邊倒？右邊是哪邊？」白T恤男人已經完全喪失了方向感。
「你拿竿子的手那邊！往你老婆那邊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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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T恤男人咬著牙把竿子往右邊壓，整個人像在拔河，腳步一點一點往後退。魚被他往右邊帶了半米，但明顯不甘心，又猛地甩了一下頭。竿梢彈了一下又扎進水裡，白T恤男人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單膝跪地上。
「不行了！」他的聲音已經帶喘了，「誰來接一把！」
空著手的那個釣友早就等不及了，兩步跨到他身後，「你把竿子給我！你鬆手！慢慢松！我數一二三！」
「一二三」還沒數，白T恤直接鬆手了，他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老婆撲過去扶他，他沒有起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睛還是死盯著水面上的竿子。
空著手的釣友接過竿子的那一刻表情就變了。他本來一臉躍躍欲試的笑，竿子一入手裡，那股力量順著竿把傳上來，他嘴巴一張，「我操這個比我想的大！」
他是會釣魚的，第一件事做的就是立竿，雙手攥著竿把，用肚子頂著，穩住了。魚在水下翻，他跟著魚的力道走，不硬扛，魚往左他就往右倒竿，魚往右他就往左倒，力道卸了又調，調了又卸。
但魚太大了。
不是七八斤的那種大，是四五十斤的級別。這樣的魚在深水裡蓄的力，跟一頭小牛似的。空手的釣友雖然穩住了，但額頭上的汗已經下來了。他咬著牙遛了差不多三分鐘，魚還在往下扎，竿子的弧度一點沒變小。
「不行，我一個人搞不動這東西！」他回頭沖迷彩帽男人喊，「老哥你來接一把！」
迷彩帽男人本來就想接，他從白T恤鬆手那一刻就在旁邊等著了，但他想讓這小子先吃點這個魚的味道。現在這小子服了，他才伸手。
「你往後讓，把竿子給我。慢點松。」
交接的過程中魚又沖了一下，魚線嗡嗡作響，兩個人同時抓住了竿把，胳膊撞在一起。
迷彩帽男人接過竿子以後，全場安靜了兩秒。他既不慌也不喊，竿子在他手裡像被馴化了，不管魚往哪沖，他的力道都能剛好卸掉。他遛魚的樣子不像在跟魚搏鬥，像是在水邊散步。旁邊的人看著他，有人在竊竊私語，「這老哥可以啊」「這手法是練過的」。
他遛了差不多十分鐘，魚終於被帶到了淺水區。水面上翻了一朵黃褐色的浪，有人喊「看見了看見了」，然後就是一連串此起彼伏的叫聲。
「這他媽是鯉魚！」
「得多大！」
「這不得四十斤往上！」
拿抄網的那個釣友早就準備好了，貓著腰蹲在岸邊，抄網半截泡在水裡。迷彩帽男人把魚往抄網的方向慢慢帶，魚已經沒有之前的力氣了，大頭一甩一甩的，尾巴在水面上拍出悶悶的響聲。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別急！讓它再翻一次！」
魚又翻了一下，迷彩帽男人看準時機，手腕一壓，竿子帶著魚頭轉了個方向。抄網的釣友眼疾手快，抄網從水下往上一兜，兜住了。
抄網出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喊。
「臥槽！」
「牛逼！」
「這鯉魚成精了！」
那是一條金黃色的鯉魚，身板寬得像個小磨盤，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金紅色的光。它被抄網兜住以後，尾巴還在猛烈地拍打著網圈，每一下都啪啪作響，濺了抄網釣友一臉水。兩個人合力把抄網抬上岸，魚摔在草地上的時候，地面都悶響了一聲。
白T恤男人才從他老婆懷裡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走路的時候膝蓋打軟。他走到那條魚旁邊，低頭看著，嘴巴張著合不上，眼睛裡全是懵的。他蹲下去想抱那條魚，抱了一下沒抱起來，太沉了。
有幾個圍觀的釣友先發現了不對勁。
「哎，等會兒，你們看他這根竿子！」
所有人都湊過去看。竿子還在迷彩帽男人手裡，他也在低頭看，表情有點困惑。這是一根普通的台釣竿，看塗裝和做工不是什麼大牌子，就是漁具店三四百塊錢的那種。竿壁上沒有碳布的暗紋，握把是普通的EVA棉。
「這竿子竟然都沒爆？」有人問。
「是啊，新手快樂竿？」有人打趣道。
「線呢？線是什麼線？」有人蹲下去拉了一下還在竿梢上掛著的魚線，手指搓了搓，「這他媽就是普通尼龍線啊，這是幾號的？」
白T恤男人蹲在魚旁邊，抬頭說了一句，「不知道啊，我就去鎮上漁具店買了最粗的線和最大的鉤子，老闆問我釣什麼魚，我說鯉魚。老闆就給拿了幾副。」
「這魚鉤最多也就8號吧？」
「魚線有七八號那麼粗。」兩個釣友在討論。
然後有人笑出聲來。不是嘲笑，是那種聽見了不可思議的事以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笑。這樣的配置，釣上來一條四十斤的金色大鯉魚。那些拿著進口碳素竿、綁著PE線、打了上百斤窩料的人，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傢伙，又看了看地上那條魚。真泥馬氣人，這就是新手保護期？
白T恤男人的老婆這時候反應過來了。她掏出手機，手還在抖，點開攝像頭對著魚一通拍。然後她又拉著她老公，讓他蹲在魚旁邊，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拍完她就發了朋友圈，打字的時候手指頭戳得飛快。
白T恤男人也掏出了手機。他站到魚旁邊，一手舉著竿子，一手比了個大拇指，臉上的表情從懵變成了狂喜。配圖發朋友圈，配文只有四個字加三個感嘆號：「真的好大！！！」
陸億坐在自己的釣位上，手裡的螺紋鋼還在往體內灌靈力。他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鏡頭對準西邊那群人。畫面里能看見一群人圍在那條魚旁邊，有人蹲著拍照，有人拿手比大小，那個白T恤男人的老婆正拿著手機對著鏡頭說些什麼，大概是拍視頻。直播間裡的人數悄悄跳到了兩百多。
有人在自己的釣位上站起來，朝西邊喊，「兄弟！那魚多少斤稱了沒有！」
「還沒有！誰有秤！」
一個釣友拿著控魚器跑過來，夾住了這條魚，咬著牙拎起來。
「四十二斤三！」另一個釣友看著數字喊道，幾個釣友在一邊感慨，拍照，好一陣熱鬧。
而那個女人噼里啪啦的發了一條朋友圈：「我老公太厲害了第一次來這個水庫就釣了四十二斤的大鯉魚！」下面配了一張她老公抱著魚的照片，魚太大，他兩隻手才勉強環住。可算讓她在朋友圈秀了一波。
陸億正看得這邊熱鬧，西邊那群人還在圍著那條四十二斤的大鯉魚拍照，忽然東邊傳來一陣喊聲。不是那種中魚後興奮的叫喊，是帶著慌張的喊，聲音不大，但很急。他抬眼望過去，是洪剛老位置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