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開出去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魚苗還沒取。物流顯示已經到了鎮上驛站,本來打算下午自己去拉回來傍晚往水庫里倒的。
他掏出手機,給阿峰發了條微信:「老表,幫我去驛站取一下魚苗,兩個泡沫箱,取完直接送水庫去,倒水裡就行。」阿峰迴得很快。發完後陸億把手機揣回兜里,靠著座椅閉上了眼。
到了派出所,警官把人分開做筆錄。陸億被帶進一間小辦公室,一個年輕警察坐在他對面,問一句他答一句,從頭到尾把事情的經過捋了一遍。
齙牙哥後面也來了,他把助手留在車上,自己拿著手機進去,把兩段完整視頻傳給了警察。一段是從對面拍的全景,從阿旺推人開始到六個人被踹下水為止,鏡頭穩得很,他那助手扛雲台是有兩下子的。另一段是他自己手機拍的近景,畫面雖然晃得厲害,但聲音清清楚楚。傳完視頻他就走了。
警官把兩邊的情況都捋完之後,把陸億叫到走廊里,遞了根煙。陸億接過來,兩個人靠在牆邊抽了幾口。
「這個事,從性質上來說屬於互毆。」李警官彈了彈菸灰,話說的很慢,「但是對方人數眾多,主動挑釁在先,又先動了手,還涉及傷害老人,這已經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了。該拘留的我們會依法拘留,該處罰金的也會處罰金。」
陸億把煙夾在指間,說:「我要開傷情鑑定。特別是對我媽,一個60多歲的老人家他上去就推,摔在泥坡上差點滾進水裡,手腕上全是指印。他得出醫藥費。」
警官點了點頭,吐了口煙,「傷情鑑定你可以去指定的醫院做。至於賠償的事,我們可以從中調解。如果雙方談不攏,你可以保留證據向法院提起訴訟。」
很快陸億被帶到一間調解室。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摺疊椅,牆上貼著「以和為貴」的標語。阿旺被另一個警察帶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腫已經全起來了,顴骨那一塊青里透紫,嘴角破了皮,嘴唇腫得往外翻。他坐在陸億對面,眼睛死盯著他。李警官坐在中間,簡單把調解的流程說了一遍,然後讓陸億先提要求。
陸億把手裡的毛巾擱在桌上,那上面乾涸的血跡像一塊生了鏽的鐵皮。「我媽現在人還在醫院裡,到底摔成什麼樣還不清楚。她所有的醫療費用由對方全額承擔。我這隻手的傷,醫藥費也是一起算。另外,我的釣場被他們這麼一鬧,客人全嚇跑了,損失的營業款也不好精確算,叫他賠五萬塊,這事就算了了。」
「啪!」阿旺一巴掌拍在桌上,人彈了起來,「陸億!你他媽想錢想瘋了?五萬?你怎麼不喊五十萬!」
陸億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平淡淡的,「我想喊的啊,可是你窮啊。去我水庫兩百塊釣費都掏不出來,喊五十萬你拿得出嗎。」
「陸億!我操你媽!」阿旺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來了。
「啪!」警官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比阿旺那一下還響,「陸火旺,你給我坐下!在我這裡你也敢拍桌子?」
阿旺不肯坐,手撐著桌子站著,胸口劇烈起伏著,嘴上還在罵,「陸億,你他媽有種你跟我等著。」
「坐下!」李警官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還想不想解決問題了?你要是不想解決,我們直接走拘留程序,你現在就可以出去了。」
阿旺牙關咬了又咬,慢慢坐了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李警官把筆放在本子上,轉頭對陸億說:「陸億,你剛才提的五萬塊,從法律角度來說屬於過高要求了。你就算到法院去主張,法官也不會支持這個數。我們派出所可以給你做個折中的調解,你看怎麼樣。」
「那警官你覺得多少合適?」陸億問。
「按你這個事情的性質和實際損失,叫他賠你五千塊比較合適。」
陸億沒接這個數,換了個問題,「他這個事要關多久?」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三條,結夥毆打他人,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並處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罰款。」警官沒給具體天數,但法條背得清清楚楚。
「那就給他關滿半個月。」陸億把毛巾拿起來重新按在手臂上,「賠我兩萬,加上我媽的醫藥費。這是我的底線。」
「你想屁吃呢!」阿旺又吼了一嗓子。
「警官你看,他還是這個態度。」陸億指著阿旺,聲音不急不慢,「我嚴重懷疑他出去以後會對我進行打擊報復,對我的人身安全構成威脅。」
「陸火旺!」警官第三次呵斥住阿旺,「你這個態度怎麼調解?我跟你說,你這個事情性質很惡劣,人家受害人願意坐下來跟你談已經是給你機會了。」他頓了頓,放平了語氣,「兩萬,你現在拿不拿得出來?」
「他想屁兩萬!你叫他去告我吧!我坐牢也不給他一分錢!」阿旺直接把身子往椅背上一摔,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悶響。
「行,阿旺,你等著。」陸億也不廢話了。
「你小子,我跟你說實話。」警官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壓低聲音對阿旺說,「人家要兩萬,你要是能拿,這事就快點解決了。你這邊六個人打一個,還動了器械,人家手上有完整的視頻證據。你以為你不賠錢就沒事了?兩萬塊你六個人湊一湊,一個人三千多一點。」
「李警官,他這不算訛人?」阿旺指著陸億,「我們六個人全被他打傷了,我們還沒問他要醫藥費呢,他倒開口要兩萬!」
陸億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調解室里格外清楚。
「六個人打我一個沒打過,還好意思說。六個人帶了器械,跑到我釣場吃霸王餐,打老人。警官,我懷疑他們這幾個人帶有黑社會性質,你一定要嚴肅處理。」
李警官看兩邊確實談不攏,站起來把陸億叫了出去。兩個人走到走廊另一頭的小辦公室,關上門。李警官從桌上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然後對著陸億,聲音放低了,不是剛才調解室里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更像是在跟人商量事。
「你要求他賠兩萬,你覺得他能拿得出嗎?」
陸億沒說話。
李警官替他說了。「你也知道他肯定拿不出。陸火旺這個人我也很了解的,在鎮上混吃混喝的,口袋比臉還乾淨。你這樣,我給你說個數,一萬塊,醫藥費另算。你看行不行。」
陸億沉默了幾秒。他在腦子裡把帳算了一遍。一萬塊,對於阿旺這種人已經是割肉了。六個人湊一萬,一個人也要掏將近兩千塊,夠他們肉疼一陣子。至於他開口要五萬、兩萬,本來就不是衝著錢去的,他要的是阿旺付出代價。錢多錢少,不如關的時間長。
「行,警官。賠多少錢不是最重要的,我要這個人得到教訓。」陸億看著李警官,「六個人帶著器械衝到我的場子裡鬧事,打我,還打我媽。性質算惡劣了吧?」
「你這個事,我說實話。」李警官把茶缸子放下,「沒有造成嚴重後果,你媽那邊我們打電話問了醫院,說只是皮外傷,各項檢查結果都沒有大問題。所以拘留上我們只能按最大力度去辦,頂格處理。你要是同意的話,就按我剛才說的,一萬塊加醫藥費,雙方簽字,這事就算調解完了。你不是還要回去做生意嗎,時間別全耗在這了。」
「行吧。」陸億點了頭,「六個人都要關吧?」
「都關。」
「那行,麻煩您了。」
回到調解室,李警官直接對阿旺攤了牌。一萬塊,醫藥費另算,六個人全部拘留。阿旺還是梗著脖子不肯,李警官當場發了火,說你六個人湊一湊,一個人還拿不出兩千塊?再墨跡就直接走拘留程序,賠錢的事你們到法庭上去吵。
阿旺那幾個人被帶到隔壁辦公室,嘰嘰咕咕湊了半天。最後黑T恤掏了三千,灰Polo衫掏了兩千,花襯衫掏了一千五,袖子擼到肩的那個掏了一千,剩下的是阿旺自己掏的。一萬塊,是用微信一筆一筆轉到阿旺手機上的,然後阿旺當面掃碼轉給了陸億。轉帳的時候阿旺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又重又狠,像是每一根手指頭都在罵人。
離開調解室的時候,阿旺從陸億身邊走過去,腳步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著陸億,臉上那表情不是憤怒,是陰的,是那種「這事還沒完」的陰。陸億沒躲他的眼神,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現在心裡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他是出了半口惡氣。今天要不是打了這一架,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跟凡人不一樣了。要是法律允許的範圍內,阿旺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當然法律不允許他也不會去做傻事。但這份底氣,是實實在在的。
李警官把他送到派出所門口,留了電話,說明天叫他把醫院發票帶過來,醫藥費那邊他負責去要。陸億說了聲謝謝,打了輛計程車直接去了人民醫院。
到了醫院,找到病房,推開門就看見他媽躺在病床上,換了一身病號服,臉上的泥洗掉了,手腕上包了一圈紗布。三嬸坐在旁邊削蘋果,舅舅站在床尾,抱著胳膊,臉色不太好看。
老媽看見他進來,第一眼看的是他的手。「手沒事吧?」
「沒事。」陸億在床邊坐下。其實他沒包,毛巾還纏在手臂上,但他不想讓老媽再多操一份心。
舅舅問他派出所那邊怎麼說。陸億把調解的結果簡單說了一遍,先賠了一萬,六個人全拘留,醫藥費明天拿發票去找警察要。
回到病房,三嬸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老媽,老媽不吃,她只好自己拿著。陸億坐下來說:「媽,你感覺怎麼樣,還暈不暈?」
「早不暈了,醫生非要我住一晚上。」老媽說著就要坐起來,「明天一早就出院,住這浪費錢。」
「這錢都是阿旺出的,你願意住多久就住多久」陸億說道
「哎喲,你怎麼要他的錢!」老媽忽然拍了一下床單,「你這孩子,你這些年在外面不知道,那阿旺平時就是成天惹事的人,聽說和誰在一起混來著。」
三嬸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擦了擦手,神色有些緊張,「阿旺肯定不善罷甘休的。他在鎮上有一伙人,天天在一起打牌賭博。你不知道,在楊家坪後面山上,他有個兄弟開了個賭場,聽說他人脈很廣的。」
「這個我也有聽說過。」舅舅在旁邊接了話,眉頭擰著,「阿億,你今天跟他槓上了,他出來以後肯定要找你麻煩。你得有點防備。」
陸億看了看病房裡這幾張擔憂的臉,心裡清楚他們說的都是實話。阿旺那種人,在鎮上混了這麼多年,認識一幫不三不四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但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陸億了。以前那個陸億在城裡打工被人插隊都不敢吭聲。現在的陸億,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管他呢。既然今天出手了,就不怕他。他們還能殺人放火啊?再說了,現在打黑除惡這麼嚴,他們敢正面來剛?不怕。」他說完心想,自己現在也是有修為的人了,怕他們個蛋。真要把自己逼急了,大不了給他們超度了。當然這話不能說出來,他只是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底。現在的要緊事不是怕阿旺,是趕緊提升修為。
家裡人你一句我一句又說了半天擔心的話。陸億一個一個安慰,說不用怕,有政府有警察,他們不敢怎麼樣。他媽還是念叨著要出院,陸億好一頓勸說,說你住一晚上,明天檢查結果全出來了再回去。最後他媽總算不吭聲了。
這時候三叔打了個電話過來。陸億走到窗邊接起來,三叔在那邊問情況怎麼樣,他把派出所的結果簡單說了。
「阿億,那轉點錢給我,今天回魚的錢要付給客人。」
「好我馬上轉你。」他說
「還有,你今天定的GG牌送過來了,阿峰把你鎮上的快遞都給你送過來了。阿峰把魚苗也倒進水庫了。」
「好。三叔,你幫我把今天那個新的二維碼,叫客人掃一下進群。」
掛了電話,陸億打開手機微信,先給三叔轉了一筆錢。然後他看到今天有好幾筆上千的轉帳,賣魚也賣了五六千塊。
沒過一會兒,微信上就開始跳出加群驗證。他沒有管這些。放下手機,他站起來叫他舅和三嬸先回去,他今天晚上在醫院陪他媽就行。
送走他們以後,剛坐下來微信語音聲就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陸小宇,是他的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