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們是急救中心的,你那位置到底在哪裡?」電話那頭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焦躁。
陸億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右手還按著左手臂上的毛巾。「你現在到了哪裡?」
「我們已經到陸家村了。」
到了村還找不到水庫?陸億心裡吐槽道,「你看到村口那棵大樟樹了嗎?」
「看到了。」
「你往樟樹那邊開過去,不到一百米有個岔路口,往右拐,順著土路一直走就能到了。實在找不到你隨便問個人,就說水庫這邊出事了,村里人都知道怎麼走。」
「好好好。病人什麼情況?」
陸億低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媽。他說了句:「人還好,就是頭暈,你們快過來吧。」
掛了電話,陸億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地方,是不是只有釣魚佬才能找到,哪個不是導航一開就直接殺過來了,救護車到了村口反而找不著。釣魚佬真是一幫神奇的人。再說這水庫就在村後面,又不是藏在什麼深山老林里,怎麼就找不到了。
救護車的警報聲已經從村口傳過來了,嗚嗚嗚的,把整個陸家村都驚動了。
聽到警報聲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有個老太太從院子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有人互相打聽,誰家出事了,是不是哪個又犯病了,還是誰家小孩摔著了。
正議論著,救護車開到一戶人家門口停了下來。一個老頭豎著腦袋看著車頂上的藍燈。
「大爺,你們這水庫往哪個方向走?」司機搖下車窗問。
老頭剛要開口,旁邊一個女人的聲音截了過來:「哎,你們跟我走!」
是三嬸。她開著電動車來到車前,沖司機一揮手:「跟我走。」
「你是去水庫?」司機確認了一句。
「對,就是水庫,我帶你們。快點,跟著我。」三嬸說完轉頭就開著電動車往前開。
司機倒了把方向盤,跟著三嬸往土路方向開。
救護車剛拐上土路,沒幾分鐘後面又傳來一陣警笛聲。兩種警報聲疊在一起,在村子上空來回撞。這下村民全炸了。
「水庫出事了!」有人喊了一聲。
棋牌室門口幾個打麻將的聽到後把牌一推,全站起來了。幾個中年人反應最快,直接跑回家拉電動車。有個人嘴裡還叼著煙,跨上車一擰油門就躥出去了。他們帶著一臉興奮,像是在搶什麼頭排座位。
這幾個人里自然有人知道內情。昨天晚上阿旺在鎮上喝完酒回來,往棋牌室一坐,翹著二郎腿吹了半天。說陸億那小子不懂事,賺了錢就翻臉不認人,要不是他媽攔著,昨天就要削他了。還說他釣了條十七斤的草魚,那魚肉緊實得很,比三矮養的魚好吃一百倍。又說以後天天去,那水庫的魚不吃白不吃。當時桌上就有人笑他,說你帶人去白釣還拿魚,這也太不地道了。阿旺把牌一摔,說那水庫是村集體的,他從小在那玩到大,釣條魚怎麼了。
幾輛電動車在土路上顛著,車上的幾個一邊開一邊討論。
「你說陸億會不會被打慘了?」
「阿旺那個傻逼,可別把人打壞了。」
「打壞關你啥事,那傻逼欠我三百塊還沒還呢。」
「早知道今天跟他一起去了,還能蹭個熱鬧。」
「你蹭什麼熱鬧,你是想蹭魚吧。」
「哎,我跟你們說,阿旺昨天晚上還說有幾個朋友也想包咱們這水庫。你說他是不是想搞事?」
沒人接這話。電動車顛過一個坑,幾個人同時罵了一聲。
水庫這邊,三嬸已經帶著救護車到了。救護車停在棚子前面,車門嘩啦一聲拉開,三個醫護人員跳下來,抬著擔架就往人群這邊跑。
齙牙哥眼尖,老遠就揮手喊:「這邊!這邊!往這邊走!」
幾個醫護人員穿過圍觀的人群跑到現場。帶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醫生開口就問:「傷員在哪?」
她話音剛落,旁邊阿旺那幾個人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醫生,我這裡也有傷!」
女醫生扭頭看了一眼。六個人渾身濕透站在泥地里,衣服貼在身上,頭髮上還在滴水。有兩個臉上掛了彩,嘴角破了皮,但人都站得好好的,還能自己舉著手招呼醫生。女醫生掃了一眼就轉回去了,朝後面喊了一句:「小於,你看下那邊幾個。」
然後她直接蹲到陸億老媽面前。陸億正扶著他媽,看到她蹲下來,低聲說:「我媽摔了,頭著地,現在說頭暈。」
女醫生翻了翻老媽的眼皮,拿手電照了一下瞳孔,問了幾句「叫什麼名字」「這裡疼不疼」。老媽回答得有氣無力,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每回都要頓一下才說出來。陸億在旁邊看著,心裡知道老媽有一半是裝的,另一半確實是被阿旺那一推摔得不輕。手腕上那幾道指印已經變成青紫色了。
女醫生站起來指揮擔架。「先把人抬上去,疑似腦震盪,回去做個全面檢查。」
眾人七手八腳把老媽往擔架上抬。陸億彎著腰護在旁邊,老媽被抬起來的時候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擔心。
擔架剛抬上救護車,警車也到了。
兩輛警車在棚子前面停穩,幾個警察下車就快步走過來。帶頭的邊走邊喊:「散開散開,都散開!」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帶頭的警察三十來歲,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走路帶風。他走到人群中間站定,掃了一圈地上濕淋淋的幾個人,又看了看周圍舉著手機的釣友,眉頭皺了一下。
「誰報的警?」
不是陸億報的。他一直在忙,根本沒空報警。應該是哪個熱心釣友打的。
周圍一下子響起七八個聲音,有人指著阿旺說「他們打人」,有人指著岸邊說「魚竿都打斷了」,有人說「老闆他媽被打了」,有人說「這幫人來吃霸王餐」。七嘴八舌,亂成一鍋粥。
帶頭的警察抬手往下壓了壓。「一個一個說,別吵。」
齙牙哥一個箭步躥到警察跟前,胸脯挺得高高的。「警察叔叔,我來說,我這裡有完整視頻!」
警察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齙牙哥那口大板牙,那身螢光綠的釣魚服,那股子恨不得把知道的全都倒出來的勁頭。
「你說。」
「這幾個人,來釣霸王魚!不給錢,老闆過來問他們,他們直接就動手了!你看老闆他媽,剛才抬上去了,就是被他們推的!」齙牙哥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阿旺那不要幾個人,指完這邊指那邊,動作大得差點打到旁邊的人。
帶頭的警察順著齙牙哥的手指看過去,目光落在阿旺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意外的愣,是那種「怎麼又是你」的愣。
「陸火旺,原來是你啊。」警察的聲音往下沉了一拍,「跑這來鬧事了?」
「沒有鬧事啊,是他們打我」阿旺假裝委屈道。
「警察叔叔,別聽他胡說,就是他們不給錢還打人,你看還推到了一個老人,我直播間裡都可以作證!我這都是有視頻的。」齙牙哥直接搶話道。「你要不要看。。」
「行行,你先等會兒。」警察抬手阻止了齙牙哥的連珠炮。
「讓讓,讓讓。」女醫生在後面喊了一嗓子。眾人趕緊讓開,擔架被抬著穿過人群往救護車方向走。
帶頭的警察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人。是個老太太,頭上臉上全是泥,眼睛閉著,手腕上青紫一片。他臉色當場就不好看了。
他轉過身,指著阿旺說:「你小子,跑這來欺負一個老太太?你還要不要臉了?」然後他對旁邊一個年輕警察一揮手,「小劉,把他們幾個全帶車上去。」
又指了指周圍幾個還在舉手機的人,「你們幾個,別拍了,都收起來。」
齙牙哥趕緊小聲跟助手交代了一句:「鏡頭對著我就行,別拍警官。」
陸億跟著擔架走到救護車邊上,彎著腰趴在車門旁跟老媽說話。他聲音壓得很低:「媽,去醫院了聽三嬸的,叫你做檢查你就做,別省錢。」
老媽躺在擔架上,微微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聲音小得只有他聽得見。「你那個手,也去包一下。」
「我知道。你別操心了。」
陸億直起身,看見三嬸已經站在救護車後面了,正要往上爬。他走過去拉住三嬸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三嬸,錢我微信轉給你,你會支付吧?」
「會,會的。」三嬸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小孩。
「那行,等下到了醫院,你叫我媽把全身都查一遍,特別是腰,還有頭。B超,CT,核磁,能做的全做。她要是說不用,你別聽她的。」陸億手上稍微用了點力,把三嬸的胳膊按了一下。
三嬸看著他,眼神里明白陸億的意思,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你放心。」她說完爬上了救護車,在老媽旁邊坐下來。車門嘩啦一聲關上,救護車閃著藍燈往村外開去,警報聲漸漸遠了。
陸億站在原地,看著救護車消失在土路拐彎的地方。心裡有些愧疚,讓自己老媽也跟著受罪,又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沒有三叔三嬸遇到這事怎麼搞,普通人難怪會遇到事就躲,他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分身乏術,這邊還有這麼多客人,老媽又去醫院,自己接下來肯定要去派出所,一想到這些他拿起手機給他舅舅撥了過去。電話剛撥出去,他就看見那個帶頭的警察正從坡下走上來,後面跟著齙牙哥和三叔。齙牙哥邊走邊跟警察說著什麼,那警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齙牙哥一眼,表情像是在忍著什麼。
「大哥,你這年紀應該比我大吧?還喊警察叔叔?」
齙牙哥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哈哈大笑。「啊哈哈,這不是打小老師都教我們喊警察叔叔嘛。」
警察沒再跟他掰扯這個,視線落在他身後助手扛著的雲台上。「你這後面是你的人?你們在搞直播?」
「對對對。」齙牙哥趕緊接話,「我們剛才在對面直播釣魚,發現這邊有人打架就跑過來了。我們這有完整視頻證據,從頭到尾全拍下來了。」
「不要拍到我。」警察抬手擋了一下鏡頭,「你說你有視頻證據,那你等下你開車跟著我們去所里,給你做個筆錄。」
「好好好,沒問題。」齙牙哥回頭對助手說,「聽到沒有,別拍警官,對著我就行。」
「到了單位,直播是不行的。」警察又補了一句,「到時候你一個人進來就行了,設備都留在外面。」
齙牙哥連連點頭。
陸億這時候電話通了。他背過身,壓低聲音:「舅,我媽摔了一跤,救護車剛送去人民醫院了。我現在走不開要去趟派出所,三嬸跟著去的,你趕緊去醫院看看。」
電話那頭他舅問了句啥,陸億說了句「沒大事,你去看著就行」就掛了。他不想說的太詳細免得他舅舅擔心。
這時候阿旺那幾個人也被小劉趕上來了。六個人排成一溜,渾身還是濕的,衣服上沾著泥水和草葉子。阿旺走在最後面,一隻手捂著肚子,臉上被陸億拳頭砸過的地方開始腫起來了,青里透紫,像半邊爛茄子。他咬著牙,眼神還是惡狠狠的,但已經沒那麼囂張了。旁邊那幾個也不吭聲了,灰Polo衫的胳膊擦破了一塊皮,黑T恤一瘸一拐的,花襯衫低著頭不願意被人看見臉。
帶頭的警察走到陸億面前。「你是這裡的老闆?」
「對。」陸億放下手機。
警察低頭看了看他手臂上的毛巾。毛巾上那片殷紅的血跡已經擴散到手掌大小了。
「你這手怎麼了?」
「對方傷的。」陸億簡單回了一句。
「要緊嗎?需不需要先去醫院看一下?」
陸億沒回答,抬手解開毛巾。手腕往上十來厘米的地方,兩個小洞,已經止血了,周圍的皮膚泛著紅。是竿杈尖頭穿過去留下的,貫穿了表皮,沒有傷到骨頭和肌肉。
警察湊近了看了看,又拿手指在他傷口周圍按了一下,陸億眉頭都沒皺。
「止血了,應該沒多大事。」警察直起身說,「你要是想傷情鑑定,到時候可以去指定醫院做一個。不過以我的經驗,這個傷沒必要走鑑定,浪費錢。」
「好。」陸億點了點頭。
他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跟警察正式打交道。以前除了辦身份證和戶口本,從來沒進過派出所。心裡還是有點不自然,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行了,你跟我去所里做個筆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好。好」
陸億轉頭對三叔說:「叔,這攤子就交給你了。釣友要回魚你幫忙稱一下,掃碼收款就行,二維碼在棚子裡掛著。」
三叔搓著手,一臉操心的表情。「你放心去吧,這邊我看著。你手等下去醫院也包一下。」
「知道了。」
帶頭的警察回頭對小劉說:「小劉,你再調一部車過來,把剩下的幾個都帶走。」然後他指了指阿旺那幾個人,「陸火旺,你們幾個,跟我上車。」
他大步流星往警車走去。陸億跟著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直接坐了進去。他才不要和阿旺那幾個人擠在後面。
圍觀的人群外邊,村里那幾個好事者抱著手站了一排,臉上掛著看熱鬧的笑。三叔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嫌棄。
齙牙哥已經開始咋咋呼呼地對著直播間喊「兄弟們,等下直播間就不能播了,我現在要開車跟著警察叔叔去派出所做證。大家點關注,結果出來我發視頻!等著看後續吧。」
露露站在遠處,一直沒敢靠近。她對著手機鏡頭,聲音還是嬌滴滴的,但音量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家人們,今天的事你們都看到了吧,我好怕,我現在手腳都是軟的。我不跟過去了,但我們的視頻如果警察需要我也會提供的。我們現在回去釣魚吧。新來的給我點點關注哦。」
兩部直播間的在線人數今天都炸了。齙牙哥那邊兩萬人在看,露露那邊一萬多。彈幕還在刷,禮物的特效還在閃。
停車場那邊,小劉正打著電話調車,身邊站著三個落湯雞。